王猛比邓遐小一岁,听说对方去世,不免心生戚戚之感。
他心中明白,自己大部分压力还是在于王谧先前那句话。
王谧说他的寿命,早就该结束了。
王猛最早的时候,是不相信鬼神谶纬之说的,他虽然是杂家,但更加近儒,信的是事在人为,对鬼谷之学,是几乎不怎么涉猎的。
虽然他到现在为止,仍然有所坚持,但在不知不觉中,他的信念,被王谧动摇了不少。
王谧这些年来做的事情,事后看上去,极为匪夷所思,但到最后偏偏都成功了。
而且王谧一次次面对强过自身的敌人,从慕容恪到王猛,再到慕容垂,不仅能全身而退,甚至还能坑对方一把大的,实在是太过反常。
这让王猛生出一丝疑惑,难道王谧真有测算命机的本事?
王猛并不是顽固不化的人,他擅长相时而动,不断调整认知,所以面对事实不得不承认,在卜算之道上,王谧确有自己不了解的能力。
包括这次拿下洛阳,王猛真正感受到,只有王谧参与的大战,身为其敌人的一方,总会莫名处处失机,实在是难以让人理解。
于是不知不觉间,王猛受到了不少触动,所以在听到自己活过了寿数界限后,反而有种释然之感。
他端起酒樽,一饮而尽,“如此说,老夫此刻起,活的每一天,都是赚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还要什么养生调理,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,反正有人供着。”
王谧见状,失笑道:“还是要悠着点的,不然名闻天下的王景略,若不小心被饭噎死,就此退场,岂不是让天下人嘲笑?”
王猛自嘲道:“阶下囚还有什么脸面,一着错,满盘输。”
“败了就是败了,古往今来,多少有名将帅,都是一战英名尽丧,我又何须找借口。”
王谧提起酒壶,给王猛斟满,“但我看得出来,不管先生如何说,还是有些不甘的。”
“先前我助力大司马打下洛阳,先生可是破防狠了啊。”
“不过未竟全功,我们虽然杀了刘卫辰,却让苻融逃掉了。”
“且慕容垂极为隐忍,竟然抵制诱惑,没从壶关出来。”
“不过若河套平原战事胶着,苻洛的二十万大军进退不得,慕容垂若能赌把大的,便会北取晋阳,彻底断了苻秦命脉吧。”
王猛握着酒杯的手一紧,但最后还是松了开来,面带释然之色,“现在是你在棋盘上运筹帷幄,我一个出局之人,没有资格置喙什么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那先生想不想重新上桌?”
王猛断然道:“不想,当我是个死人好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先生现在过了天数寿命,倒可以说是死人,但何尝不是种新生?”
“我还以为先生想通之后,能将一切都放下了呢。”
王猛嘲讽道:“放下?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我若是能放下,当年就不会出仕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说得也是。”
“说来先生最先找的,是大司马吧。”
“其实在这个天下,大司马绝对算得上不错的主君,在我看来,他未必比苻坚差多少。”
“虽然大司马有篡位之心,但苻坚上位时做的事情,也不光彩,不是吗?”
“所以相比嘴上仁义,先生最终看的是两人的心志能力,相比下手果断狠辣的苻坚,大司马太过心软犹豫吧?”
王猛这次没有否认,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“瞻前顾后,不想脏了手,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比他要果决多了。”
“但不管如何,我是不会为你做事的,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王谧悠然道:“多谢先生厚赞。”
“既然先生这么执着,我便不强求了。”
“我一统天下之时,会将先生放出去的。”
“当然,前提是先生能够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王猛哼了一声,“我其实也想看看,你能不能走到最后。”
“别在此之前死了,那我只会在你丧礼上大笑出声,嘲笑你自不量力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先生这么一说,我会加倍小心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这些年来,先生吃我喝我不少,多少要给点表示吧?”
“我不要求你对付苻秦,说些对付辽东鲜卑的法子,总是可以的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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