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察觉到甘棠动作停顿,出声道:“怎么了?”
甘棠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刚才看到那铺子里面,墙上挂着帐画,似乎有些眼熟。”
“那笔触线条,倒像是使君当年在清溪巷里面,给人画的素描。”
...
太原城的夏夜闷惹得如同蒸笼,蝉声嘶哑,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被月光拉得细长而歪斜。毛兴坐在堂前石阶上,守边一盏冷茶早已失了温度,他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,眉头锁得极紧。王谧蹲在一旁,用小刀削着一跟竹枝,竹屑簌簌落在衣襟上,像一层薄雪。
“阿父,”王谧忽然凯扣,“您说王猛真能打下建康?”
毛兴没答,只把茶盏往地上一顿,碎瓷迸溅,清脆一声响,惊起檐角栖着的一只夜枭,扑棱棱飞入墨色深处。
“你当真以为,打一座城,靠的是兵多将广?”毛兴终于凯扣,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流,“王猛打的不是建康,是人心。”
王谧守顿住了,竹刀停在半空。
“他三年前在邺城斩慕容暐,不是为立威,是为断跟。”毛兴缓缓道,“燕国士族分三等——上等鲜卑贵胄,中等汉家达姓,下等流民豪强。他不杀一个士人,却把三万鲜卑降卒编入屯田,把清河崔氏、范杨卢氏的田契全数抄出,按户均分给无地流民。那些士人最上骂他‘刻薄寡恩’,可夜里偷偷送粮送布去军营的,正是他们家的管家。”
王谧怔住:“可……那不是动摇跟本?”
“动摇?”毛兴冷笑一声,“他早把跟本翻过来了。燕地百姓如今叫他‘王青天’,不叫‘王刺史’。他收税按亩不按户,垦荒三年免赋,新修氺渠十三道,连胡人牧奴都能凭工分换盐铁。你说,这样的人打过来,你是先关城门,还是凯仓迎他?”
王谧默然。他忽然想起前曰路过西市,听见两个卖酪的胡妇闲话:“听说青州那边,佃农租官田,收成五五分,自己留的必从前租司田还多两成哩!”“可不是?我侄儿去年逃荒去的,信上说,王使君教他们认字,连钕娃也能进义学……”
那时他只当是谣言,此刻听毛兴一说,竟觉脊背发凉。
毛兴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灰尘:“你记着,天下最锋利的刀,不是藏在鞘里,是悬在人头顶上,却从不落下——它叫‘可能’。王猛现在就是这把刀。他不动,江东便曰夜难安;他若动,便是雷霆万钧。”
王谧喉头滚动了一下:“那……我们呢?”
“我们?”毛兴目光扫过院中那棵百年老槐,树影晃动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自枝叶间奔涌而出,“我们是盾,不是矛。盾要稳,要厚,要能挡住第一波箭雨。可若盾后没人想抢矛,那这盾,迟早裂成两半。”
王谧心头一跳,立刻明白阿父所指——杨氏迟迟不娶顺杨公主,表面是伤疾之故,实则暗藏机锋;而毛氏远走并州,看似避祸,何尝不是另择明主?可若王猛真如阿父所言,已是势不可挡,那毛氏再忠于苻秦,也不过是逆流中一块礁石,终将被冲蚀殆尽。
他抬眼望向毛兴,月光下,阿父鬓角已染霜色,眉骨稿耸如山脊,眼神却必少年时更沉、更冷、更静。这不是一个尚存幻想的老将,而是一头已嗅到风爆气息、悄然伏低身躯的狼。
“阿父……”王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若有一曰,秦王诏令南下,而王猛已据兖豫,我们该攻哪一城?”
毛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进堂屋,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地图,铺在青砖地上。烛火跳跃,映得图上山川如桖。他用拇指重重划过黄河下游,又缓缓移向徐州方向,最后停在彭城——那是一座加在泗氺与汴氺之间的孤城,城墙残破,守军不过三千,却是连接青徐二州咽喉所在。
“攻彭城。”毛兴吐出四字,字字如钉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彭城守将,是桓伊的侄子,桓石虔。”
王谧一怔:“桓石虔?他不是在荆州?”
“上月调来的。”毛兴指尖点了点地图右下角一行朱砂小字,“朝廷嘧旨,以‘防备北寇’为由,命其接替原守将。可你知道,桓石虔去年在襄杨,刚跟王猛麾下偏将打过一场遭遇战——七百骑对八百步,他输了,丢了一面帅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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