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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夫人连声催促道:“快快快!赶紧扶老太太去荣禧堂正坐,新人一拜堂,冲冲喜,这病就好了!”
邢夫人也冲着门外高喊道:“快些!快些让人把软轿抬到廊下来!”
随着贾母被扶上了轿子,林寅与一行人赶忙一同往荣禧堂而去,
整个荣国府,哭泣声、鞭炮声、唢呐声、锣鼓声,响作一片,
此刻早已说不清是喜是悲,只让人觉着怪异。
待进了荣禧堂,才见王子腾、贾赦、贾琏、贾芸等寥寥几个近支亲友,各自早到,等候多时。
王子腾示意林寅来自己身旁落座,
而鸳鸯与几个大丫鬟合力,将贾母搀扶到了正堂,那张铺着大红金钱蟒条褥的紫檀大椅上坐定。
王夫人也红着眼圈,挨着下首坐了。
这便听得外头喜娘高声叫道:“新人到!!!”
只见贾宝玉穿着一身大红刻丝的喜服,胸前结着红绸花球。
那张面如中秋之月的脸庞,此时如同死灰,毫无神采,
他并不期待这场婚姻,但为了给老太太冲喜,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切。
与他并肩而行的,正是夏金桂。
夏金桂虽头上蒙着大红盖头,但身板却挺得笔直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,
满头沉甸甸的珠翠首饰,随着步子不断晃荡,浑身散发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嚣张气焰。
两人刚跨上台阶,荣禧堂那正门的门槛原就比寻常高些,夏金桂步子迈得急,险些被绊了个趔趄。
一旁的喜娘吓了一跳,赶忙摟住她,赔笑道:“宝二奶奶,门槛高,当心脚下......”
夏金桂一把甩开喜娘的手,一声冷哼,当着满堂长辈的面,破口大骂道:
“呸!没长眼的下作黄汤灌的!这等破门槛也不知拾掇拾掇,瞎了眼由着我磕绊?若是跌坏了我这身行头,拿你们这破府邸的烂瓦罐赔麼!”
那声音粗糙蛮横,中气十足,如同男子一般。
一向只爱在女儿堆里厮混,最是怜香惜玉的贾宝玉,都不免心生绝望。
荣禧堂的几人听了,则更是羞愤交加,只是因为拿了夏家的钱,只能忍气吞声,不好发作。
充作赞礼生的贾琏面色铁青,只得干咳一声,扯着嗓子高声唱礼,试图压过这难堪的局面:
“吉时已到!行结发合卺之礼!”
“一拜天地。”
“二拜高堂。”
随着赞礼声,贾宝玉为了老太太,强忍着心中的不满,
与夏金桂一起,行着婚礼的仪式。
贾母端坐在高堂之上,看着孙子和孙媳妇给自己磕头,那浑浊的眼底渐渐溢满了笑意。
但这浩大的锣鼓声、满眼的红光、噼里啪啦的鞭炮,却让她的精神更加消散,
她的双眼愈发模糊,只觉得眼前也瞧不大清楚了,渐渐渐渐扭曲、重影,只剩红蒙蒙一片,
仿佛繁花着锦,烈火烹油的一派热闹景象,那荣府的昔日繁华,犹在眼前;
荣国府里,张灯结彩,贾敬、贾赦、贾政、凤姐儿......都围着她说说笑笑,
而堂下的喧嚣之声,也化作了戏班子的唱腔,
贾母又可以听到她最喜欢的戏曲,干瘪的嘴角,一点点笑了起来,极是满足。
清脆婉转的戏腔,仿佛在她耳边,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:
“甚么大姻亲,太岁花神,粉骷髅门户一时,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
“什么大功臣,掘断河津,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,勒石的功名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
“什么大阶勋,宾客填门,猛金银十二醉楼春,受用过家园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
“什么大恩亲,缠到八旬,还乞恩忍死护儿孙,闹喳喳孝堂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
老太太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,仿佛在给戏子打赏,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:
“宝玉当官了......娘娘回府了......赏!”
随后,那双手猛地垂落。
唢呐声骤然拔高,直冲云霄。
贾母,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