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三寸处缓缓点刺。针尖破皮,血珠沁出,竟非鲜红,而是泛着淡淡青灰。孙太医目光一凝,低声自语:“果然……胎里带来的‘蚀心毒’,已随血脉沉潜十二年。”
漼静安浑身僵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当然知道。七岁那年高烧三日不退,醒来后,母亲抱着她哭了一整夜,后来便再无人提那场病。原来不是遗忘,是封存。
“此毒不致命,却会蚀损女子元阴,令受孕艰难,纵得麟儿,亦多夭折。”孙太医收针,递来一碗黑褐色药汁,“服下。三日后,再行‘固魄’。玄王妃已遣人赴南冶,重金购得‘九死还魂草’根须三钱——此草只生于南冶皇陵地脉之上,采时需以活人精血浇灌,方能护住药性不散。”
漼静安捧碗的手稳如磐石。药汁入口,苦涩中泛起奇异甘甜,仿佛吞下了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她仰头饮尽,喉间滑过温热一线,随即腹中轰然燃起烈火,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。眼前光影扭曲,恍惚看见坤宁宫丹墀上,东梁帝玄色龙袍下摆扫过白玉阶,金线绣的五爪蟠龙鳞片,在冬阳下折射出森冷寒光。
她咬破舌尖,血腥气逼退眩晕。
三日后,漼府祠堂。
漼老夫人病骨支离,倚在紫檀榻上,手中佛珠串串作响。漼氏立于案侧,面色肃然。案上摊开一册泛黄族谱,纸页边角焦黑,显是曾遭火焚又拼凑复原。老夫人枯瘦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页:“静安……静安的名字,已被涂去。”
漼氏垂眸,声音平静无波:“母亲,静安已非漼氏女。”
老夫人猛地抬头,浑浊双目爆发出骇人精光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她今晨已拜孙太医为义父,改姓孙。”漼氏取出一方素绢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“孙静安”三字,右下角按着一枚殷红指印,“自今日起,漼家嫡女漼静安,暴病身亡。灵堂设在西跨院,棺椁已备,只待吉时入殓。”
祠堂外,唢呐呜咽突起,一声紧似一声,凄厉如裂帛。纸钱灰蝶般漫天飞舞,扑在祠堂朱漆大门上,像无数只扑火的灰蛾。
同一时刻,玄王府。
虞知宁独坐暖阁,手中把玩一枚青玉蝉佩——玉质温润,蝉翼薄如蝉翼,通体却透着幽微青芒。云清快步进来,压低声音:“漼家西跨院已封,仵作验过‘尸身’,确系假死药所致。孙太医刚传消息,漼姑娘已启程赴南冶,随行者,是王妃您拨去的三十名玄甲卫,皆着商队服饰。”
虞知宁指尖摩挲玉蝉腹部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,忽而一笑:“南冶太子前日递来密信,说其母后近来夜夜惊梦,总见一穿素衣的女子立于寝殿铜镜之后……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云清心头一跳。
“镜子照不见影子的人,才最可怕。”虞知宁将玉蝉收入袖中,起身推开窗。窗外腊梅初绽,冷香沁骨,“告诉漼静安,南冶地宫第三重甬道尽头,有座无名碑。碑下埋着东梁先帝临终密诏——当年漼老国公助先帝夺嫡,换来的不是丹书铁券,而是一纸‘永镇南冶’的密令。漼家百年根基,不在江南盐仓,而在南冶地脉之下。”
云清悚然:“所以漼家被迫迁京,实为监视?”
“不。”虞知宁望着远处宫城巍峨轮廓,唇角微扬,“是替皇室镇守地宫里的东西。漼静安若想真正入宫,就得先挖开自己祖宗埋了百年的棺材板——然后告诉东梁帝,她不仅知道地宫在哪,更知道,那里面锁着的,究竟是先帝的功臣,还是……谋逆的罪证。”
暮色四合,玄王府角门悄然开启。一辆乌篷马车驶出,车辕上悬着一盏素白灯笼,灯纸绘着半枚残缺玉蝉。车轮碾过积雪,无声无息,直奔南城驿道而去。
与此同时,宫城深处,东梁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,搁下朱笔。内侍躬身呈上一方锦匣,匣盖开启,露出一枚青玉蝉佩——与虞知宁袖中那枚,一模一样,唯独腹部刻痕,方向相反。
帝目微凝,指尖抚过玉蝉冰凉表面,良久,忽然问:“漼家那个丫头,今日葬了?”
内侍伏地道:“回陛下,巳时三刻,已入殓。”
“嗯。”东梁帝颔首,将玉蝉佩收入袖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告诉她,朕记得她琴艺极好。若泉下有知,替朕再弹一曲《破阵乐》罢。”
窗外朔风呼啸,卷起御案上几张散落的纸页。其中一张,墨迹犹新,赫然是户部新拟的《南冶矿脉重勘名录》,榜首赫然写着:“漼氏旧籍,宜复归南冶,督办地宫修缮事。”
纸页翻飞,如一群挣脱牢笼的白鸟,扑向深不可测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