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第八百九十一章 接下来,就该杀你了~(第3/3页)

“对。”玄寂目光澄澈,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暗的角落,“清掉那些蛀空梁柱的白蚁,扫净那些覆盖佛龛的蛛网,填平那些污了净水的鼠穴。待到雪霁天青,自有新的僧人,捧着真正的经卷,走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,如洪钟贯耳,震得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:
“——那时,庙宇才真正开始存在!”
话音落,皇城司衙门内,忽有数十道身影破窗而出!并非侍卫,而是穿着皂隶服色的差役,手中捧着的不是水火棍,而是一摞摞泛黄的账册、卷宗、甚至几口贴着封条的樟木箱!为首一名老吏,须发皆白,竟是早已致仕的前任户部主事范纯仁!他浑身颤抖,却将一卷《汴京市易司历年亏空明细》高高举起,嘶声力竭:
“王相公!吕大人!看看吧!这是市易司十年来,所有虚报浮夸、贪墨侵吞的铁证!三十七万贯!全进了吕府的地下钱庄!连赈灾粮款,都……都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一支淬了剧毒的黑翎箭,自皇城司高墙内某处箭垛闪电射出!箭势狠戾,直取范纯仁咽喉!
然而,箭至中途,忽被一道无形劲气拦腰截断!断箭颓然坠地,箭镞上兀自冒着青烟。
林道指尖微弹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。
范纯仁毫发无伤,却双腿一软,跪倒在雪地里,捧着账册,嚎啕大哭。那哭声悲怆如杜鹃泣血,惊飞了栖在相国寺檐角的所有寒鸦。
王安石静静看着,看着范纯仁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手中账册上被血泪浸透的墨字,看着吕惠卿惨白如纸的脸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却奇异地盖过了风雪之声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雪片落在脸上,融化成水,“原来,这庙宇的地基之下,埋着的不是舍利,是尸骨;供奉的不是佛陀,是豺狼;敲的不是晨钟暮鼓,是催命的丧梆……”
他猛地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宰辅身份的紫金鱼袋,狠狠掼在雪地上。金玉相击,发出一声脆响,随即被新雪迅速覆盖。
“林先生,”王安石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“请。”
他不再看吕惠卿一眼,转身,一步一步,踏着厚厚的积雪,朝着皇城方向走去。背影萧索,却奇异地透出几分久违的轻松。
吕惠卿呆立原地,望着王安石渐行渐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墨迹与血迹的官袍袖口,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尖利,最后竟化作一阵狂咳,咳出大口大口暗红的血沫。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踉跄着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皇城司冰冷的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一座庙,毁了;一座城,疯了;这天下……这天下……”
话音未尽,他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,官帽滚落,露出底下花白稀疏的鬓角。风雪很快便温柔地覆盖了他,像为一具新生的尸体,披上素白的寿衣。
玄寂默默俯身,拾起那枚被雪半掩的紫金鱼袋。袋身冰凉,上面“太平兴国”四个篆字,在雪光下幽幽反着冷光。
“走吧。”林道转身,貂裘下摆划出一道玄色弧线,“该去相国寺了。”
“相国寺?”玄寂微怔。
“对。”林道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金碧辉煌、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,声音平淡无波,“少林寺倒了,相国寺,就是下一个‘少林’。”
风雪愈紧。汴梁城的雪,下得愈发厚重,仿佛要将一切旧日的痕迹,连同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、早已朽烂的梁柱、以及所有不愿醒来的人,一同深深掩埋。
而在无人注意的皇城司后巷阴影里,一个裹着破旧棉袄、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,正将一支未射出的黑翎箭,悄悄塞回腰间的箭囊。他抬头,望向酒楼飞檐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。
——那支箭,本该射向林道。
可就在他松弦的刹那,耳畔却清晰响起一个声音,如同来自九幽:“放下箭。你的仇,在皇城司东跨院第三间柴房。你父亲的尸骨,埋在灶膛灰烬之下。”
刀疤汉子浑身剧震,手指僵在弓弦上,再也无法拉动分毫。
风雪呜咽,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,蜿蜒如一条暗红的蛇,悄无声息地爬向皇城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