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滔滔却说我‘贪功冒进,耗损国帑’,削我官阶,夺我勋田,流放岭南。”
他抬起空袖,指向殿外:“那鼓声,是三百六十四名幸存老兵,用断指、残肢、瞎眼、哑嗓,敲出来的。”
林道侧身让开一步:“刘老,请上丹陛。”
刘昌祚未谢,拄杖迈步。每登一级台阶,杖尖叩击金砖,便有一声闷响,如心跳,如战鼓,如丧钟。
当他踏上最后一级,忽将枣木杖狠狠顿地——
“咔嚓!”
杖身断裂,露出中空内里。他伸手探入,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,剑脊刻着“熙宁七年,鄜延路军器监造”。
“此剑,曾斩西夏太子嵬名阿吴首级。”他将剑横举至眉前,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如裂帛,“今日,老朽以断臂残躯,持故国之刃,问官家一句——”
“大宋的江山,还要不要?!”
“大宋的将士,还配不配活着?!”
“大宋的百姓,还敢不敢抬头说话?!”
三问出口,殿内文官席位后排,已有数人瘫软在地,裤裆湿透。有人想逃,却被身后甲士长枪抵住后心,纹丝不敢动。
冯弘望着那柄锈剑,望着老人空荡左袖,望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,忽然伏在龙案上,失声痛哭。
不是哭自己傀儡多年,不是哭高滔滔伏诛,而是哭这三十年来,他竟一直坐在龙椅上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民,被活活剐成三百六十车尸首,还写成“体恤”“宽仁”“圣德”。
林道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下了所有杂音:
“官家,朝会开始了。”
话音落处,殿门轰然洞开。
不是百官鱼贯而入,而是三十六辆牛车,缓缓驶入垂拱殿前广场。
车轮碾过青砖,发出沉闷钝响,如同大地在呻吟。
每一辆车辕上,都钉着一块黑漆木牌,上书一人姓名、官职、罪状、死因。墨字未干,血尚未凝,腥气弥漫整座宫城。
车后跟着三百六十四名老兵。他们有的独臂,有的跛足,有的眼眶空洞,有的耳廓焦黑——那是被西夏霹雳火药炸毁的痕迹。他们没穿甲,没佩刀,只披着褪色的旧军袍,袍角补丁叠着补丁,针脚歪斜,却洗得发白。
当先一人,白发如雪,手捧一只陶罐。
他走到丹陛之下,双膝重重砸地,陶罐高举过顶:“官家!此乃横山之战阵亡将士骨灰!共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具!高滔滔一道诏书,令我等弃尸荒野,任狼啃鹰啄!老朽……老朽捡了十年,才拾回这些……这些灰……”
陶罐落地,碎裂。
灰白粉末随风扬起,在殿前烛火映照下,竟似飘起一场细雪。
冯弘踉跄扑下丹陛,跪在灰烬之中,伸手去捧,却只抓了一把虚空。
这时,林道抬手,轻轻一挥。
殿角十二名内侍,齐齐摘下头盔——头盔之下,竟无头发,只余寸许青茬,个个脖颈后刺着“忠”字,墨色深如陈血。
“他们不是当年被高滔滔以‘通敌’罪名,押赴汴京菜市口凌迟的三十一名禁军校尉遗孤。”林道声音平静,“行刑那日,刽子手刀刀见骨,割下三万六千四百一十二片肉,悬于城门示众七日。高滔滔亲自登楼观刑,笑言‘此等贱卒,也配称忠?’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少年苍白的脸:“他们活下来了。不是靠运气,是靠我。”
冯弘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看见林道指尖微光一闪,十二少年颈后“忠”字骤然亮起,金芒流转,竟化作十二枚小小篆印,浮于皮肉之上,熠熠生辉。
“这是‘忠魂印’,以九阳真气为引,北冥神功为炉,融其父辈精魄、血气、遗志于一体。”林道淡淡道,“从此,他们不死不灭,不老不衰,不堕轮回。只要大宋旗还在,他们就永远站在龙椅之后。”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
不是悲,是怖。
怕这青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,更怕他心中那杆秤——分明重逾泰山,却轻如鸿毛;分明冷若玄冰,却烈似真火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有清越笛声响起。
不是宫乐,是塞外胡笳调,苍凉雄浑,直刺云霄。
林道眸光微动。
笛声由远及近,一名青衫少年踏月而来,腰悬竹笛,肩扛一杆长枪,枪尖挑着面铜锣。他径直穿过牛车阵列,登上丹陛,将铜锣“哐当”一声挂于殿门横梁。
“小弟慕容复,奉家父之命,特来献‘忠义榜’一份。”少年朗声道,从怀中取出一轴锦缎,徐徐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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