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的?”
他抬手摸了摸,神色坦然:“今早打坐时,有只松鼠窜上蒲团,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脖子,可能爪子勾到了。”
“松鼠?”李婉音声音微紧,“它……咬你了?”
“没咬,就是蹭了下。”他笑,“它还叼走我半块桃酥,跑得比雷符还快。”
林梦秋噗嗤笑出声:“难怪你今天格外暴躁,敢情是被松鼠抢了干粮!”
温知夏却没笑。她盯着那道红痕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。那形状太规矩了,边缘清晰,不像爪痕,倒像……人用指甲轻轻掐出来的。可今早她分明亲眼看着他独自在院中打坐,四周空无一人。
她抬眼,目光掠过李婉音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掠过夏林梦下意识按在颈侧的手指,最后停在陈拾安脸上。他笑意依旧,眼底却像有层薄雾,温柔,却隔了层看不见的纱。
山风忽起,吹散最后一丝硫磺余味,送来新泥与嫩芽的腥甜。暮色四合,归鸟掠过树梢,翅尖划破渐浓的蓝。
“走吧。”温知夏率先迈步,声音恢复惯常的轻快,“再磨蹭,回去就得摸黑煮饭了。我可不想吃糊锅巴。”
队伍重新启动。林梦秋蹦跳着走在前面,哼起不成调的歌;李婉音沉默地跟在温知夏身侧,脚步却比方才慢了半拍;夏林梦落在最后,目光频频扫向陈拾安的后颈,又飞快收回,指尖在掌心无意识画着圆。
陈拾安走在最末,竹篓轻晃,葫芦在他手中轻轻摇摆。他忽然停下,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野樱花瓣,夹进随身携带的旧书页里——那书封页角磨损,露出底下“《抱朴子·内篇》”几个褪色小楷。
书页微黄,花瓣粉白,静卧其中,像被时光轻轻合拢的一枚印章。
再抬头时,前方三个女孩的身影已融入渐深的暮霭。温知夏回头朝他招手,夕阳最后的金辉勾勒出她飞扬的发梢与清亮的眉眼;林梦秋正笑着去扯李婉音的袖子,被轻轻躲开,两人追逐着,笑声清脆;夏林梦安静地走着,偶尔抬头,目光穿过缭绕的山岚,落向他所在的方向,那眼神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,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全然的信任。
陈拾安望着,忽然觉得心口某处,软得不可思议。
他快步追上去,竹篓在身后轻轻晃荡。路过方才那簇野樱时,他脚步微顿,抬手,极轻地拂过最低垂的一枝。几片花瓣簌簌落下,其中一片,不偏不倚,停在他摊开的掌心。
他凝视片刻,然后合拢五指,将那点微凉的粉白,妥帖地收进掌纹深处。
山道蜿蜒向下,灯火在远处村落次第亮起,如散落人间的星子。温泉水汽早已散尽,可方才池中氤氲的暖意,却仿佛渗进了每一寸肌肤,融进了每一次呼吸。道心依旧在动摇,道根依旧在疯长,可这一次,那悸动不再令人惶然。
它只是存在着,像山风拂过松针,像溪水漫过石隙,像春阳晒暖的泥土里,种子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林梦秋跑回来拽他胳膊:“快点快点!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!”
李婉音蹙眉:“梦秋,注意仪态。”
温知夏笑着摇头:“让她饿着,正好消消火气。”
夏林梦默默递来一块干净手帕:“……擦擦汗。”
陈拾安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。那点微痒,顺着指尖一路爬升,最终在心口化开,温热而绵长。
他低头,看着手帕一角绣着的小小竹叶纹样,针脚细密,边缘已微微泛白——是去年端午,她亲手绣的。
原来有些东西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,生了根,抽了芽,只是他自己,一直闭着眼,不肯承认。
竹篓里,那本《抱朴子》静静躺着,书页间,粉白花瓣安眠。而山风浩荡,正卷着新绿与花香,一遍遍拂过少年微烫的耳廓。
前方,温知夏的笑声随风飘来,清亮得能击碎所有踟蹰:“虾头!再磨蹭,今晚的蛋炒饭里,我就给你多加三勺盐!”
“……遵命,知夏姐。”他扬声应道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柔软。
暮色温柔,山路悠长。竹篓轻晃,葫芦微响,掌心那点微凉的粉白,正悄然渗出一丝极淡、极甜的香气。
春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