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株老梅根下。昨夜子时,我掘出此卷,梅根盘错,腐土腥浓,帛上墨迹被潮气蚀得半漫,却仍有百余字可辨。”
他颤抖着展开素帛,阳光照在泛黄的丝帛上,那些被岁月啃噬的墨字竟如活物般浮动起来:
“……桓温豺狼性成,窥伺神器久矣。吾佯病委政,实布七子于要害:琅琊王氏三支守宫门、太仓、水师;太原王氏二支控盐铁、驿传;东海王氏二支掌律令、刑狱。然七子之中,唯王珣可托大事,因其无子,无牵无挂,心如止水……然止水之下,必藏暗流。若吾殁后,珣欲代吾而立,须过三关:一验其忠,二验其忍,三验其……疯。”
帛卷末端,墨迹突然狂放潦草,如困兽爪痕:
“疯者,非癫狂也。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明知必死而赴之,明知身后万劫不复,犹举炬焚身,照见幽冥之路!此路尽头,非帝座,乃——冢!”
最后一个“冢”字,墨团如血,深深沁入帛底。
王恭合上帛卷,指节捏得发白:“王珣今日献屯田疏,明日便会请旨巡狩会稽。他要去东山,亲见孙恩。他要孙恩的刀,砍掉王恭的头;要我的血,染红他加九锡的诏书;更要我的死,成为他逼迫天子禅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。”
谢玄久久凝视那卷素帛,忽然问:“王珣可曾对你提过‘青蚨’二字?”
王恭一怔,随即摇头。
“那他可曾邀你同饮云雾青?”
“未曾。他只劝我多饮枸杞酒,言此物养肝明目,于我这‘风痹之症’大有裨益。”
谢玄深深吸了一口气,雨后空气清冽,却压不住喉间那股铁锈般的腥甜:“枸杞酒……最忌与含铅汞之物同服。青蚨霜入体,肝已损,若再佐以枸杞酒,毒素激荡,三日内必暴毙于朝堂之上,死状如猝中恶疾,无人起疑。”
谢琰脑中轰然作响——原来所谓“风痹”,竟是毒发之兆!王恭近日行走僵硬,言语迟滞,非是旧疾复发,而是青蚨霜蚀骨销髓!
“所以你今日来,不是求救。”谢玄目光如电,“你是来送死的。”
王恭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密布,却亮得骇人:“我来,是求谢幼度替我做一件事——在我死后第七日,子时,打开我棺椁。”
谢琰失声:“为何?”
“因为棺中没有尸。”王恭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怆的弧度,“只有一件东西:我亲手所绘的建康水道全图。图上每一道暗流,每一处漩涡,每一座废弃船坞的桩基位置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还有……”他深深看了谢玄一眼,“孙恩麾下八百死士,已潜入建康。他们不穿甲,不佩刀,只在左臂内侧烙一枚鱼纹——那是会稽渔民祭海神时的标记。他们真正的武器,是凿船的锥,是浸油的麻絮,是引燃楼船火舱的磷粉。”
谢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孙恩要烧的不是楼船。”王恭一字一顿,声音轻如耳语,却重逾千钧,“他要烧的是建康的‘气’。水师若毁,长江天堑顿成虚设,北军可顺流直下;而火起之时,城中百姓奔逃踩踏,宗室惊惶失措,天子震怒失据……那时,王珣便可披甲入宫,以‘靖难’为名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雨后的寂静里,唯有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,是台城承天门上的暮鼓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重,仿佛敲在人心坎上。
谢玄忽然解下腰间折柳剑,剑鞘斜指地面,剑尖轻叩青石,发出笃、笃、笃三声脆响。
“第一声,谢玄接此图。”
“第二声,谢玄承此诺。”
“第三声……”他抬眸,目光如淬火寒铁,直刺王恭双目,“谢玄,诛王珣。”
王恭身体剧烈一晃,仿佛被这三声叩击震散了所有支撑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身旁老槐树干,粗糙树皮刮破素麻衣袖,露出手腕上那片青灰色的皮肤——此刻,那褐色斑点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,向上蔓延,已爬至小臂内侧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已含糊不清,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血沫,滴落在青石板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而狰狞的花。
谢琰抢步上前欲扶,却被谢玄一把拦住。谢玄俯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手帕,仔细擦去王恭唇边血迹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擦毕,他将手帕一角,轻轻塞进王恭紧攥的右手中。
“阿琰,扶王平北回府。”谢玄直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如裂云,“即刻传令:命朱雀门戍卒封锁乌衣巷,无我手令,鸡犬不得出入!再遣快马,持我名帖,赴石头城、西州城、秦淮河三处水师营,传我将令——自即刻起,所有楼船火舱,加派双岗,凡持火把、油囊、硫磺者,立斩不赦!”
谢琰领命而去,脚步如风。谢玄独立巷中,雨丝又悄然飘落,沾湿他鬓角。他缓缓抬手,将那枚被王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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