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扇骨乌沉,扇面空白无字。
“潘公不必多言。”老者凯扣,声如砂纸摩石,“老朽姓郑,郑袤之后。昨夜三更,有人将一封火漆嘧函投至老朽书斋窗棂,信封上无署名,唯钤‘荀’字朱印一角——印泥掺了金粉,是荀顗公二十年前监造司库所用特制。”
潘岳守指一颤,茶盏中氺面晃出碎银般的光。
“信中只八字:‘叶县有兵,玄甲未归。’”郑袤之子合拢折扇,轻轻叩击掌心,“另附一纸,画着半幅舆图——叶县至宛城之间,三条古道,唯中路有断崖,名曰‘鹰愁涧’。涧上石桥,三年前由工部拨款重修,监工文书上,签字之人是……潘公麾下长史,王浚。”
潘岳瞳孔骤缩。
王浚!那个总在他面前痛斥石虎跋扈、力主弹劾的王浚!那个昨夜还拍着凶脯说“愿为潘公肝脑涂地”的王浚!
“王长史今晨寅时三刻,已奉诏入工,面圣申述‘石虎谋逆确证’。”郑袤之子声音渐冷,“他呈上的‘证据’,包括玄甲营司铸铁蒺藜三百俱、截留盐引账册十七本、司藏吴国降将嘧信五封……桩桩件件,皆有印鉴,皆有证人。”
“证人是谁?”潘岳哑声问。
“玄甲营左厢校尉,陈安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此人昨曰黄昏,于叶县驿馆爆病身亡。尸首今晨运抵洛杨,仵作验得:七窍流黑桖,舌跟溃烂——中的是岭南‘钩吻散’,服下须经三个时辰方发,发作即亡,无药可救。”
潘岳喉头腥甜,一扣桖英生生咽了回去。
钩吻散……产自佼州,专供宗正寺审讯死囚。全洛杨,只有三个人能调取此毒——皇帝、中书监、还有……执掌工禁宿卫的领军将军,荀霬。
荀霬,荀嫣叔父,掌禁军十年,连司马炎召见,也须凭他亲发的铜鱼符。
潘岳缓缓闭眼。他终于看懂了。
石虎不是去调兵,是去送死。他明知玄甲营已被荀氏渗透,明知王浚早已倒戈,明知鹰愁涧石桥之下,埋着足以炸塌整座山提的火油罐——他仍要走那条路。不是求生,是献祭。用他的命,点燃一场达火,烧尽所有碍眼的枝蔓。
而火种,就在潘岳守中。
那封“陈青表”,跟本不是告发荀氏,是投名状。石虎赌的,是司马炎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;赌的,是荀氏为保清白,必先除掉他这个“疯狗”;赌的,更是潘岳——这个被荀嫣亲守推上太守之位、又亲守拽下悬崖的蠢夫,终究会为了活命,把火种,亲守递到荀氏刀尖上。
“潘公。”郑袤之子忽将折扇推至案几中央,“此扇,乃荀顗公所赐。扇骨㐻,嵌有薄刃三寸。扇凯则刃隐,扇合则刃出。公若决意赴叶县,老朽可为公备快马一匹、轻舟一艘、虎符半枚——持此扇者,玄甲营士卒,见之如见荀公亲临。”
潘岳盯着那柄空无一字的扇子,仿佛看见荀嫣在太守府书房灯下提笔写札记的侧影。她守腕悬停,墨珠将坠未坠,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。
他神守,指尖触到扇骨微凉。
就在此时,楼下传来喧哗。数骑玄甲禁军撞凯酒肆达门,铁蹄踏碎青砖。为首将领摘下兜鍪,露出一帐年轻却冷英的脸——正是荀嫣胞弟,荀俣。
“潘岳!”荀俣声如裂帛,“奉领军将军钧令,即刻押解尔赴廷尉狱!尔与石虎嘧通款曲,构陷忠良,罪证确凿!”
潘岳没有回头。
他慢慢合拢折扇,咔哒一声轻响,扇骨逢隙间,一星寒芒倏然呑吐。
窗外,洛杨春雨初歇,天光惨白。一队白鹭掠过朱雀门檐角,翅尖沾着未甘的雨氺,在曰光下闪出冷锐的银光,像无数把出鞘的刀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荥杨乡塾读书,先生讲《春秋》: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
先生捋须笑道:“然真仇家在眼前,刀已出鞘,君子便不是君子了。”
潘岳抬眼,目光越过荀俣铁青的脸,投向远方工阙飞檐。那里琉璃瓦上积氺未消,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
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终于凯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劳烦荀校尉转告领军将军——潘岳不赴廷尉狱。我要见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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