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林川看着耶律提的表情变化,脸上的笑容更盛。
到这一步,双方的底牌已经摊了大半。
赵承业这步棋走得不算差。拿长公主和火器做筹码,交换黑水部的结盟,如果放在两年前,对耶律延的确是个好选择。
可赵承业算漏了一件事。
两年时间,铁林谷跟黑水部之间的往来,早就不是单纯的贸易了。盐巴、铁器、布匹,来来回回倒了多少趟?一百个女真年轻人在铁林谷学手艺,吃住都是铁林谷包的。高炉图纸卖过去了,......
赵承业没再落笔。
那张纸铺在案头,墨迹未干,“议和”二字居中,“君”“臣”分列左右,像两扇半开的门,中间空着,悬着,压着整张宣纸的呼吸。
他搁下笔,指腹在“君”字上缓缓抹过,墨未干,蹭开一道灰痕,像一道旧疤。
窗外风势未歇,檐角铁马叮当,一声紧似一声。远处巡逻的甲士脚步忽然停了,片刻后又响起,却比先前快了半拍——是听见了什么动静,还是被这风逼得心慌?赵承业没抬头,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伤。那是盛州城外那条河留下的。陈姓将军的刀,没砍进骨头,却削去了三寸皮肉,血流进河里,红得发黑,浮在水面上,随波打转,像一串没烧尽的纸钱。
他忽然想起赵景岚小时候摔断过右臂。那年才七岁,非要去爬王府后山那棵老槐树,说要掏鸟窝。树太高,枝又滑,人摔下来时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吓人。府医来得急,接骨的手法也稳,可赵景岚疼得满床打滚,汗珠子砸在青砖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点。赵承业进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铜钱背面铸着“镇北”二字,边缘被摩挲得发亮。赵景岚疼得龇牙咧嘴,还伸手去够:“父王……给我……”
赵承业把铜钱塞进他手里:“攥紧。疼就咬它。”
赵景岚真咬了,铜钱陷进牙龈,血顺着嘴角淌下来,混着泪,却没再叫一声。
后来那枚铜钱,赵景岚一直揣在贴身荷包里,直到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,临行前夜,他悄悄把它埋在了老槐树根底下——怕死在边关,怕铜钱沾了异乡的土,坏了“镇北”两个字的气运。
赵承业知道。他站在树影里,看着儿子蹲在树根旁,用匕首挖坑,手抖得厉害,挖了三次才挖出个能容铜钱的小洞。
他知道。
就像他知道赵景渊十岁那年,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,只因背不出《春秋》中“郑伯克段于鄢”一段的微言大义。府学先生说他钝,罚他抄百遍。赵景渊不哭不闹,抄到第七十三遍时,手指冻僵了,墨汁结冰,笔杆裂了缝,他换了一支笔,接着写。赵承业路过窗下,没进去,只让厨房熬了一碗姜汤,放在廊下。等赵景渊抄完,端起碗时,汤还是烫的。
他也知道赵景渊夜里偷偷练字,练的不是馆阁体,而是兵部呈文、边关塘报、各营将佐履历——一笔一划,全照着张怀远批阅过的原件临摹。赵承业见过一次。那晚他巡查库房,顺路绕去西跨院,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,肩背挺直如尺量,手腕悬空,墨落纸上无声。他没敲门,只把守门的老仆唤来,吩咐一句:“炭火足些,莫教他咳。”
这些事,他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可今晚,他坐在灯下,盯着“君臣”二字,竟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薄如蝉翼,一吹就散。
他不是怕林川。
他是怕那个名字背后站着的人。
林川不是孤胆,他身后有冀州、有德州、有南下三百里未被截住的一队人马;他身后还有一个人,正抱着孩子,牵着女人,穿过冀州官道旁那片枯芦荡——芦苇高过人头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千军万马在拔刀。
赵承业闭上眼。
他看见那女人低头看孩子的眼神。不是惊惶,不是哀求,是一种极静的、极沉的笃定,仿佛她早知自己会走到这里,也早知自己不会死在这里。
她叫沈砚。
沈砚。
这个名字他念过三遍,舌尖抵着上颚,微微发涩。
沈家嫡女,沈太傅的掌珠,十二岁便代父拟过三道边关抚恤章程,十四岁驳回户部拨款折子,条分缕析,连时任户尚书都哑口无言。十九岁嫁入宫中,为瑾娘娘伴读,两年后随瑾娘娘赴北疆养病——那一程,是赵承业亲自带三千铁骑护送的。
那时她坐在青帷马车里,掀帘看他一眼,眸色清亮如盛州河初春解冻的水。
他当时想:这双眼睛,不该看账册,也不该看奏章。该看云,看雪,看万里关山。
可后来,她看了太多不该看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