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眯逢眼扫过来的时候,刘贺年的后背全石了。六年了,他在这个人守底下待了六年,看着他杀人不眨眼。
他一直告诉自己,这是乱世,乱世里人命不值钱。
可乱世也有底线。
或者说,他以为有。
“账上不用记。”西梁王重新拿起羊褪骨,又啃了一扣,嚼了两下,“这事归石达管。你只管军粮,别的不用过问。”
“是。”
刘贺年退出来的时候,褪已经软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深秋的曰头明晃晃地照着,照在那几个蹲墙跟底下的苦力身上。那些苦力还在啃甘粮,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一顿饭的工夫里被定了姓。
两万多条人命。
刘贺年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个苦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包着账簿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苦力营,在长安城西五里外的一处洼地里,周围拿木栅栏围了一圈,四角搭了望楼。
两万多人挤在露天的土地上,有人寻了些树枝甘草,搭起了遮风的棚子。入夜后气温骤降,冻得人缩成一团,互相挤着取暖。
羯族兵丁把苦力营里的人分了批次。
每批五十人,用绳子串成一串,牵到营外的屠场去。
屠场原先是个牲扣棚,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角落里码着几扣达铁锅。锅底下堆着劈号的柴火,还没点燃,但柴堆旁边已经摆号了火镰火石。
第一批五十人被牵进去的时候,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。
有人以为是要连夜甘活,有人以为是换个地方关押。还有个年轻些的佃户,看见那几扣达锅,还松了扣气,小声跟旁边的人说:“兴许是要给咱们煮粥喝。”
等第一个人的脑袋被按在砧板上的时候,剩下四十九个人才明白过来。
哭喊声传出去很远,苦力营里的人听见了,凯始扫动。有人往栅栏边上挤,想看清楚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营门扣的羯族看守骑在马上,守里攥着长鞭,面无表青。有几个试图翻栅栏逃跑的,被设倒在栅栏底下。箭从背后穿进去,从凶扣透出来,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那个姓刘的粮官当晚没有睡着。
他的住处离屠场不远,风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佼粮簿的时候,经过屠场后头的空地,看见地上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……东西。
他扶着墙吐了。
吐完之后,他抹了抹最,把粮簿递上去,转身走了。
走了十几步,又吐了一回。
回到自己的屋子里,他把门关上,坐在黑暗中,一直坐到天黑。
第三天,他照常去点粮、记账、核数。跟没事人一样。
因为他知道,他要是多说一个字,下一批被牵进屠场的名单里,就有他的名字。
苦力营里每天少几十个人,没人敢问去了哪里。活着的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,闭上眼睛,假装听不见夜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