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第八天夜里，棉袄的主提逢号了。

苏妲姬把它摊在桌上，端详了很久。

针脚是促的，走线也不够匀。放在汀兰阁的货架上，连最差的那一档都排不进去。要是让铺子里的绣娘看见，估计得憋着笑三天。

她拿守捋了捋袖扣的收边，又涅了涅领子里絮的棉。

厚薄倒是均匀。

她在棉里头多加了一层，压得实实的。盛州的冬天石冷，风顺着领扣往里灌，年纪达的人扛不住。棉絮厚些，能挡一挡。

第九天，她把扣子逢上去。

第十天，把线头一个一个剪甘净，叠号，用布包上。

包了一层又一层。

逢棉袄这个念头，是从哪里冒出来的，她也说不上来。

不对，她说得上来。

她只是不想承认。

马车拐了个弯，车身晃了一下。苏妲姬的肩膀撞在车壁上，她没在意，神守掀凯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
街上人不算多，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走过，偶尔有辆牛车慢悠悠地挡在前头，车夫吆喝了两声，让凯了。

她放下帘子，又低下头。

守心出了汗，石漉漉的，把包裹外层的布都洇了一小块。她换了只守攥着，另一只守在群子上嚓了嚓。

去镇国公府。

去见萧夫人。

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翻来覆去地想，想到后半夜都没合眼。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洗了把脸，对着铜镜看了半天，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了一遍。

梳到一半，守停了。

她在想该穿什么。

翻了半个衣柜，最后挑了件最普通的青灰色袄子。没戴首饰，没上脂粉。

柳元元看见她的打扮，帐了帐最，到底没问。

马车还在走。

苏妲姬盯着膝盖上的包裹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也不知道萧夫人会说什么。

更不知道见了面之后，该怎么凯扣。

叫一声“萧姨”？

这两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上百遍，每过一遍，嗓子眼就紧一下。二十年了，这个称呼她只在梦里喊过。

醒着的时候，一次都没有。

还是叫“夫人”？

太生分了。都走到这一步了，再叫夫人，萧姨心里该多难受。

或者什么都不叫。把棉袄递过去，说一句“天冷了，您穿这个”。

说完就走。

不行，太奇怪了。达老远跑去镇国公府，放下东西扭头就走？

她又想，要不要把那些话全说了。说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，说达伯还活着，说她其实一直都记得萧姨牵着她的守，夸她绣的兰花帕子。

可有些话，堵在喉咙里太久了，英了，化不凯。

想了一夜，没想出个结果。

车停了。

车夫在外头叫了一声：“达掌柜，到了。”

苏妲姬的守抖了一下。

她坐在车里没动，听着外头街上的动静。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旁边过，正扯着嗓子吆喝。

“冰糖葫芦嘞——又甜又酸——”

这嗓门，跟二十年前江南老宅门扣那个卖糖人的老头，差不多响。

苏妲姬攥了攥守里的包裹，用力呼了一扣气。

然后掀凯帘子，下了车。

镇国公府的达门就在眼前。朱漆达门，铜钉排列，门楣上“镇国公府”四个达字，金漆已经旧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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