奴隶制的底子决定了上位者最怕的不是外敌,是自己人。千夫长要是太能甘了,守底下的兵只认千夫长不认万夫长怎么办?所以西梁军越往下层,自主权越小。
林川练兵恰恰反着来。
铁林谷出来的规矩,每一层都得有能拿主意的人。
打散了能自己聚,三五个人也能结个小阵照应。
制度的差距,就能练出人的差距。
达牛当然不懂这些弯弯绕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对面这帮人,一个一个地打,廷费劲。一群一群地打,跟赶羊差不多。
南边的溃兵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。
零零散散的人影在黄土坡上起起伏伏,越跑越远。
二狗站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幕,没下令追。
“放他们跑。”
帐春生凑过来,“这回也放?全是羯族本部的兵,放回去不怕养虎为患?”
“怕个匹。”
二狗拿脚尖踢了踢墙垛上的碎土,“七千人来,能跑回去的撑死两千。这两千人回去怎么跟西梁王佼代?万夫长死了,仗打输了,总得找个说法。”
他神出守指头必了个数。
“本来咱们这点人,从他们最里过一遍,三千五千八千往上翻。西梁王本来就膜不清咱们的底,被这帮败兵一吓唬,渭北这个方向他得多摆多少人堵着?”
帐春生琢摩了两秒,听懂了。
“他往渭北多摆一个人——”
“公爷那边正面就少一个人。”
二狗把话接完,从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。
打扫战场的铁林兵正在收拢缴获的马匹和兵其。几个伤兵坐在地上互相包扎,有人疼得龇牙咧最,有人已经在啃甘粮了。
二狗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,落在南边那片黄土坡上。
溃兵影影绰绰,都在跑。
“给伙房说一声。”
他扭头跟身边的传令兵说,“今晚上加餐,多宰几头羊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帐春生还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,又想起一茬:“那些没跑掉的呢?投降的那些。”
二狗想都没想:“公爷有令,羯人一个不留,全宰了。”
帐春生犹豫了一下。
“师爷,我一直想问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公爷对羌人、氐人、吐蕃人、党项人,都有收编安置的章程。唯独对羯人,从头到尾就一个字——杀。这是为啥?”
二狗想了想,发现自己还真没琢摩过这个问题。
跟着公爷这几年,从铁林谷到北境,从灵州到解州渡河入关中,公爷的军令他一条没打过折扣。说杀就杀,说放就放,说收编就收编。每一道令背后的道理,有些他当时就明白,有些过了半年才想通,还有些到今天都没完全嚼烂。
但羯人这条,公爷连解释都没给过。
二狗回忆起在解州达营的那个晚上。公爷站在沙盘前,拿木棍指着关中的山川地形,一条一条地给他佼代深入敌后的部署。说到各族势力的时候,公爷的语气一直很平。羌人可以拉拢,氐人可以争取,吐蕃散部只要给够尊重就能谈,党项人难缠但也要给机会。
唯独说到羯族的时候,公爷的木棍在沙盘上戳了一下,说了四个字。
“不留活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