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抬头，眼中泪痕未干，眸光却已如淬火青锋，凌厉逼人。
“前辈，”她声音沉静下来，将《天府秘籍·下册》紧紧按在心口，“七宫镇物，我取定了。”
管明晦的黑丝化身微微颔首，沙哑嗓音如古井泛波：“好。那便开始。”
崔盈起身，将道书仔细收入袖中，转身走向洞口。行至门槛处，她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只轻轻道：“前辈，若有一日，我真能走出这幻波池……您信不信，我不会再找男人。”
黑丝人形沉默片刻，低笑一声：“我信。因为你已明白，你真正想勾引的，从来不是男人。”
崔盈身形微滞，随即步出洞外，红衣如焰，没入东洞幽深廊道。她不再需要谁指点路径，脚下步履轻捷，每一步踏在青石上，都似有细微青气自足底升腾，萦绕脚踝，又悄然散入空气——那是乙木遁法初成的征兆，是根须破土的第一声轻响。
与此同时，北洞上层，闻名禅师正端坐蒲团，六名弟子分列左右，闭目诵经。经声如潮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震得洞顶钟乳石簌簌落尘。忽有一缕极淡的甜香飘来，似初绽海棠，又似雨后新荔，清而不腻，柔而不媚。一名年轻弟子睫毛微颤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闻名禅师眼皮未抬，手中佛珠却悄然停转一瞬。
而在中洞后堂，独指禅师枯坐于蒲团，面前一方铜镜悬浮半空，镜中映出的并非洞府景象，而是崔盈方才跪读道书的身影。镜面涟漪微漾，倒映出她额上未干的泪痕与眼中乍现的青芒。老和尚枯瘦手指缓缓抬起，指尖悬于镜面寸许，似欲点破，终又垂落。他合十低诵：“阿弥陀佛……因果轮转，非我辈可断。”
幻波池地脉深处，圣姑伽因坐于寒潭中央，周身凝结万载玄冰，冰层之下，她的躯体静卧如初，眉宇舒展，唇角微扬，仿佛正梦见一场久违的春雨。冰面之上，一缕极细的青气蜿蜒游走，如活蛇，如游龙，最终汇入她紧闭的唇缝——那气息，分明来自东洞顶层，来自崔盈按在心口的那册道书，来自她足底悄然升腾的、属于她自己的乙木生气。
时间在此刻失去刻度。百年枯坐，不过弹指；一念生发，已是千山。
崔盈行至东洞中层，忽见前方岔路三道：左通演武场，右接丹房，正中一条窄径则向下倾斜，石阶湿滑，苔痕浓重，尽头隐没于一团翻涌的灰白雾气之中。她驻足凝望，袖中道书微微发烫。这雾气……她记得，幼时师父带她来此采炼青霖露，曾严令不得靠近，称此雾乃“九转迷魂瘴”，沾之即堕幻境，三日不醒。
可此刻，她望着那雾，却觉得亲切。乙木生气在她经脉中悄然奔涌，如溪流遇石，自然分流——一丝渗入指尖，一丝缠绕足踝，一丝则如游丝，探入雾中。
雾气应声而开，露出石阶全貌。阶上青苔竟呈淡金色，层层叠叠，如鳞片铺就。崔盈拾级而下，每一步落下，金苔便如活物般微微蜷缩，又迅速舒展，仿佛在向她致意。
阶尽，雾散。一座石室豁然呈现。室内无灯，却有幽光自四壁石缝中渗出，凝成一朵朵半透明的青莲，莲心燃着豆大绿焰。石室中央，一方石台静静矗立，台上空无一物，唯有一道深深凹痕，形如手掌，掌纹清晰，五指微张，似在等待什么。
崔盈缓步上前，抬手，将右手缓缓覆于那掌纹之上。
严丝合缝。
刹那间，满室青莲齐齐摇曳，绿焰暴涨！石台轰然震颤，凹痕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，如活蚁奔走，迅速蔓延至整座石室。四壁青光大盛，映得崔盈红衣如血，雪肤胜霜。她闭目，唇齿微启，吐出一串古老咒言，音调生涩却精准，正是《天府秘籍》所载乙木启封真言。
石台中央，凹痕骤然亮起，一道青光冲天而起，直贯洞顶！光柱之中，一件物事缓缓凝形——非刀非剑，非鼎非印，而是一柄三寸短尺，通体青玉所制，尺身雕满虬结藤蔓，尺端一点朱砂，如将滴未滴之血。
崔盈伸手握住。入手温润，却有一股沛然生机顺着掌心狂涌入体，激得她浑身血脉齐鸣！她睁开眼，眸中青芒如电，扫过石室四壁。那些青莲绿焰映照下，石壁显露出一行新浮现的铭文，字字如刀凿：
【乙木青圭，镇东方生发之枢。
持此尺者，可号令东洞万木，可敕令青气化刃，可……破一切虚妄幻障。
——赠吾徒盈，愿汝持尺不持刃，量己不量人。】
崔盈攥紧青圭，指节泛白。她终于明白，师父给她留的，从来不是退路，而是……一把尺子。
量己不量人。
她转身，红衣拂过青莲绿焰，步出石室。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，青光敛去，唯余幽暗。她沿着来路疾行，足下青气如影随形，所过之处，壁上苔藓悄然转为淡金，如一条无声铺就的金鳞大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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