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时,第四阶咒文已主动退避三寸,仿佛畏惧那法轮威光。
管明晦最后登阶。
他未运法力,亦未展神通,只是平静抬脚,踩上第一级金阶。咒文如闻腥之鲨,疯狂扑来,却在他鞋尖三寸处骤然僵住,如同撞上无形琉璃。他低头凝视那些扭曲蠕动的咒文,忽然开口:“这咒文……不是铁城山本源所出。”
伏瓜拔脚步一顿,侧首看他。
“它太‘急’了。”管明晦声音很轻,却让整座银殿陷入死寂,“真正的阿修罗禁法,该如血海潮汐,涨落自有章法;可这些咒文,分明在恐惧什么——恐惧被看穿,恐惧被……唤醒。”
他右脚落下,踩上第二级金阶。
刹那间,所有悬停血珠齐齐炸裂!万千幻象轰然坍缩,竟在虚空中凝成一幅巨大图卷:图卷中央,是倒悬的铁城山,山体内部并非实心,而是一座浩瀚无垠的青铜巨殿,殿中盘踞着一尊无法丈量的恐怖存在——它没有头颅,脖颈断口处生长着九百九十九张人脸,每张脸都在悲泣、狂笑、诵经、嘶吼;它的脊椎是断裂的天柱,肋骨化作锁链,牢牢捆缚着十二条挣扎咆哮的星河;最骇人的是它的心脏,那根本不是血肉,而是一颗缓缓搏动的、布满裂痕的……紫云宫核心晶石!
尸毗老人浑身剧震,拂尘“啪嗒”坠地,失声低呼:“紫云宫……竟在它体内?!”
伏瓜拔银发根根倒竖,眼中金砂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赤红如熔岩的眼白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老神主当年吞下的,不是紫云宫残骸,而是整个紫云宫的‘胎衣’!”
管明晦却望着图卷角落一处细微裂痕——那里,正渗出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青气。那青气飘渺难寻,却让他元婴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,仿佛被最锋利的冰锥扎进识海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光柱尽头。
暗金光柱深处,那叹息声再度响起,这次却分外清晰:“……小家伙,你闻到了。”
光柱骤然收缩,化作一道细线,直没入管明晦眉心。
他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不在金阶之上。
脚下是温热粘稠的血泥,头顶是滚烫滴落的血雨,四周不见伏瓜拔,不见尸毗老人,唯有无边无际的血海翻涌,浪头拍打处,尽是森然白骨堆成的礁石。远处,铁城山轮廓在血雾中若隐若现,山体表面无数裂缝里,正汩汩涌出与图卷中一模一样的青气。
一道苍老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,不带丝毫情绪,却让整片血海为之屏息:“你身上,有广成子的‘三清印’残痕,有谷辰的‘玄阴劫火’余烬,还有……紫云宫胎衣破碎时溅出的最后一滴‘源初之泪’。”
管明晦静静伫立,任血雨打湿衣衫:“所以,老神主召我来,不是为见礼,是为取‘泪’?”
“不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血海深处忽然浮起一面巨大铜镜,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幼年管明晦在蜀山脚下采药时,被毒蛇咬伤脚踝,蹲在溪边吮吸伤口的稚嫩身影,“老夫要的,是你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时,心头掠过的那个念头——‘这血,为何是甜的?’”
铜镜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细纹。
镜中幼童抬起头,嘴角沾着血迹,对着镜外的管明晦,露出一个纯真而诡异的微笑。
血海轰然沸腾。
无数白骨礁石猛地站起,化作手持锈蚀兵刃的骷髅军阵,甲胄缝隙里钻出青气,凝成扭曲符文。它们齐刷刷举起兵刃,刀尖所指,并非管明晦,而是他身后虚空——那里,正缓缓浮现出一扇半透明的门扉,门上烙印着紫云宫独有的九曜星纹。
门扉背后,隐约传来谷辰癫狂的大笑,以及……另一道更古老、更冰冷、仿佛来自宇宙初开之前的低语。
管明晦终于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张开。
掌心之中,一团幽蓝色火焰无声燃起。火焰中心,并非跳动的火苗,而是一粒微小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齿轮。
齿轮每转动一圈,血海浪头便矮下一尺,铁城山山体裂缝便愈合一分,连天上那团血肉红月,都黯淡了半分光泽。
他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紫云宫之门,声音平静无波:“老神主,您等的不是‘源初之泪’。”
“您等的,是有人替您推开这扇门。”
“而开门的人……必须先尝够这血海之苦,再咽下这铁城之毒,最后,亲手剜出自己心里那颗……早已被您种下的‘伪善之种’。”
血雨,忽然停了。
整片血海,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。
唯有那青铜齿轮,在他掌心,发出细微而恒定的“咔、咔”声,如同某种古老纪元重启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