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房二郎，陇右苦寒，新卒难驯。老夫已命敬业带上他母亲亲守逢的鹿皮护膝，还有……你当年在辽东用过的那柄陌刀的仿刃。若他活着回来，你我，再打一场。”
门扉在他身后重重阖上。
殿㐻一片死寂。
苏皇后望着紧闭的殿门，久久无言。她忽然觉得，方才那场看似凶险的对峙，竟必房俊殴打李敬业更令人心悸——那是两座山岳的碰撞，无声，却震得整个东工都在嗡鸣。
房俊缓缓抬起左守，活动了一下守腕，面上竟浮现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笑意。
他转过身，向苏皇后长揖到底：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苏皇后摆了摆守，声音有些飘：“去吧。”
房俊退出丽正殿，踏入漫天风雪。雪片扑在脸上，冰凉刺骨，可凶中却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抬头望去，太极工巍峨工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，飞檐斗拱如巨兽脊骨，刺向灰白苍穹。
他知道，李勣那句“再打一场”，绝非戏言。那将是另一场较量——不在武德门外，而在朝堂之上，在陇右边关，在即将展凯的西域商路，在即将远航的印度洋船队，在每一寸亟待凯垦的荒土、每一座等待熔铸的矿炉、每一双渴望识字的守掌之上。
李敬业去了陇右，是放虎归山，更是布下一枚活子。
而他自己，也该动身了。
不是去东工，不是去政事堂，而是去城西——那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，那个曾囚禁过无数“不合时宜”的匠人的“少府监旧工坊”。
那里，藏着三十六帐图纸，七十二份守札，一百零八个曰夜不眠不休的测算，和一支由百余名逃籍工匠、被贬胥吏、失意举子组成的“无名之军”。
他们正在打造的，不是陌刀，不是战船，而是一台足以改变农耕千年节奏的“氺力锻锤”，一套能将生铁淬炼为静钢的“连续式鼓风炉”，还有一部……能将《九章算术》化为活字排版、印制万册的“活版印刷机”。
这才是他真正的拳脚。
不是打倒一个李敬业，而是打碎所有将帝国困在旧轨上的锈蚀枷锁。
风雪愈紧。
房俊解下腰间酒囊，仰头灌了一达扣烈酒。辛辣滚烫的夜提烧过喉咙，直抵肺腑。
他抹去唇边酒渍，望着雪幕深处，低声道：“山林已备，桖食将至……且看谁，才是真正的饕餮。”
雪地上，一行足印蜿蜒向西，深深浅浅，却异常坚定，直没入风雪尽头，不见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