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,便急不可待削去中书侍郎之权,改设尚书左丞专掌机要,却不知那左丞,正是我去年替谢安举荐的‘清流干才’。此人今日执笔批阅奏章,明日便可将建康各军粮饷调度尽数报至临淄。”
雪落渐密,梅枝不堪重负,忽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截枯枝坠地,惊起远处数只寒鸦。
王谧俯身拾起那截断枝,指尖摩挲粗糙树皮,忽道:“邓遐,你可知为何我偏要选你为副手?”
邓遐一怔,随即肃容:“末将唯使君之命是从。”
“不。”王谧摇头,将断枝轻轻插进雪中,“我选你,是因为你眼里还有火。谢玄太冷,冷得像块玄铁,可锻不可塑;桓伊太韧,韧得似蒲苇,风过即伏;而你不同——你恨胡人,恨得刻骨,却未被仇恨烧瞎双眼;你想建功,想得炽烈,却从未为功名出卖本心。你记得莒城那个冻死在营门外的老卒叫什么名字,记得青州大旱时,哪个县令私开官仓救民而被贬,甚至记得清河公主初来时,因不惯北方风沙,每日清晨咳出的血丝颜色深浅……这样的将领,才能让将士愿为他死,让百姓肯为他活。”
邓遐怔在当场,喉头哽咽,竟说不出一个字。
王谧却已转身,踏雪前行,玄氅翻飞如云:“走吧。郭庆的船队三日后启航,我要亲自去码头相送。另外,传令下去:自明日起,青州各郡县,凡年满十六、通晓弓马者,无论寒庶,皆可应募‘北讨军’。粮饷加倍,战死者赐田五十亩,伤残者授勋爵,其家永免徭役。另,着人将此令誊抄百份,用油纸封好,沿黄河、济水两岸广投——我要让冀州、幽州、乃至并州的豪强子弟,都听见临淄的鼓声。”
邓遐望着王谧背影,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赴洛阳,曾在太学墙外听博士讲《左传》。那日讲的是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,博士抚须长叹:“今之戎事,不在边关,而在人心;不在甲兵之利,而在庙算之深。”彼时他只觉晦涩,如今方知,所谓庙算,原来就是这般一桩桩、一件件,将人心当作柴薪,将时势当作风箱,硬生生烧出一条通天之路。
回到刺史府正堂,案上已堆满公文。最上一封,是桓济自广陵遣来的密函,火漆完好,却已被拆开复封——信中除催促尽快完婚外,另附一纸薄笺,写着“桓秘已抵洛阳,甚得熙意,然其言:‘稚远若肯助楚王,则事半功倍’”。王谧只扫了一眼,便将信投入炭盆。火焰腾起,映亮他半张脸,眉宇间毫无波澜。
此时门吏来报:“禀使君,郗夫人车驾已过博昌,明日午时可抵临淄。”
王谧闻言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邓遐立刻会意——这是青州军中暗号,意为“鱼已入网,收线”。
果然,半刻之后,亲兵呈上一卷绢帛,展开竟是广陵至临淄沿途驿站、渡口、市镇的布防图,标注详尽,连某处酒肆掌柜乃桓氏旧部、某渡口艄公曾受桓温赏赐十金,俱一一注明。图末朱砂小字:“桓济欲借嫁女之机,查探临淄虚实,更遣心腹混入迎亲队伍,拟于婚宴夜放火焚仓,嫁祸鲜卑。”
王谧凝视良久,忽然提笔,在图上“临淄东市粮仓”四字旁,添了四个小字:“假仓三座,内贮沙土。”
邓遐凑近一看,额角沁出细汗:“使君早知他会动手?”
“不是早知,”王谧搁下笔,吹干墨迹,“是早料。桓济此人,贪而无断,每遇大事必先试水。他若不来这一手,我才真要疑他是否已投了桓熙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雪势骤急,狂风卷着雪片砸在窗纸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王谧踱至窗边,推开一线缝隙,寒气汹涌而入,扑在他脸上。他仰首望天,只见铅灰色云层翻涌如沸,仿佛天地正在积蓄一场惊雷。
“邓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你说,若明年春雷炸响时,我们已拿下蓟城,逼得苟苌弃守辽西,那时建康朝堂,会是什么模样?”
邓遐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捧至王谧面前。
剑鞘古朴,铜吞口处刻着两个小字:“青冥”。
王谧伸手接过,拔剑出鞘三寸——寒光迸射,映得满室皆白。剑脊之上,一行细篆若隐若现:“晋祚中兴,赖此一击”。
这是当年王导亲赐王氏嫡系的镇宅之剑,如今,它静静躺在王谧掌中,剑尖所指,正是北方幽燕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
翌日清晨,临淄东门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。八抬大轿缀着红绸,自城外十里铺就的毡毯上缓缓行来。轿帘低垂,不见新人面目,唯见轿顶一对金凤衔珠,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道路两旁,青州百姓扶老携幼,争相观礼。有人高呼:“谢使君千秋!”有人抱起孩童,指着轿子道:“快看!那是咱们青州的新娘子!将来要当幽州刺史夫人的!”
人群中,几个身着短褐、面带风霜的汉子彼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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