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换眼色,悄然退至街角。为首者摸了摸怀中火褶,咧嘴一笑,露出焦黄牙齿:“听说临淄粮仓都在东市,今夜放火,管保烧他个底朝天!”
无人知晓,就在他们脚下方三尺,青砖之下,三条地道如蛛网密布,直通东市三座“粮仓”地基——地道内,三百青州锐卒手持劲弩,静候号令。
更无人看见,城楼最高处,王谧凭栏而立,玄氅翻飞。他身旁,邓遐按剑而立,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陌生面孔。
风雪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般刺下,正正照在那顶花轿之上,也照在王谧手中半出鞘的青冥剑上。
剑光与日光交汇的刹那,临淄城外,黄河冰面轰然迸裂,巨响震彻四野。冰层之下,春水奔涌,势不可挡。
而远在洛阳,桓熙正端坐于楚王府正堂,展读桓济密报。当他看到“临淄戒备森严,粮仓皆有重兵把守”时,嘴角微扬,提笔批道:“稚远果然谨慎。然愈谨慎,愈可见其心虚——传令宛陵,着桓秘速召并州旧部三百人,伪作商旅,即日启程赴临淄‘贺婚’。”
笔锋落处,墨迹未干。
他却不知,就在他书房暗格之中,一只紫檀木匣静静躺着。匣内,是王谧三年前托人辗转送来的半枚虎符——另一半,此刻正悬在临淄城北军营主将腰间。
虎符无言,却已悄然咬合。
雪霁天青,万里澄澈。
临淄城头,新铸的青铜大钟被撞响第一声——嗡鸣悠长,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。
钟声传遍全城,也越过黄河,越过泰山,越过千里平原,直抵建康台城。
谢安正于乌衣巷宅中对弈,听见钟声,手中黑子停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他对面,陆纳拈白子微笑:“谢公,此钟声清越,竟似有龙吟之象。”
谢安终于落子,声音低沉如古井:“不是龙吟……是蛰龙将起,试爪于渊。”
棋枰之上,黑子如山岳压境,白子困守一角,岌岌可危。
而钟声余韵未歇,临淄城外,一支素衣白幡的队伍,正沿着官道徐徐而来。
为首者,正是奉旨前来颁诏的散骑常侍。他怀中诏书明黄耀眼,上书八个大字:“特授郭庆,幽州刺史”。
风掀开轿帘一角,露出桓秀半张清冷面容。她目光越过送亲人群,越过巍峨城楼,最终落在城头那抹玄色身影之上。
王谧亦正望来。
两人目光隔空相接,无悲无喜,唯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然。
雪光映照下,那目光比刀锋更利,比春水更深,比十年光阴更重。
它无声宣告:从此刻起,青州不再是边郡,临淄也不再是孤城。
这里是风暴的中心,是新局的起点,是晋室残阳下,第一缕撕裂长夜的破晓之光。
钟声再响,十二下。
正合一年十二月,一纪轮回。
而黄河冰裂之声,犹在耳畔奔涌不息——那是大地深处,亘古未变的脉搏。
它正随着临淄城头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。
直至,震彻寰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