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r />
“风大?”王谧冷笑,“昨夜北风三度,每度不过微寒,连帐外旗幡都未翻卷。你既知风势,倒不如说说,你手下那个叫陈五的帮闲,昨夜三更天为何鬼祟出入转运使后衙?他袖中藏的,可是盐引副券?”
李承之身形剧震,倏然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惶,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,解下腰间荷包,双手奉上:“使君明鉴……陈五确是我指派,但那盐引副券,并非为私贩,实为……实为救急。”
王谧未接荷包,只道:“说下去。”
“是救转运使大人之急。”李承之声音嘶哑,“大人年前为筹措军粮,向青州七家盐商借银十万贯,约期正月十五还本付息。若届时无银,盐商便要拿走转运使衙门名下三处盐场十年经营之权……那三处盐场,年产盐逾二十万石,一旦易主,青州盐政便名存实亡。”
帐内炭火噼啪,映得王谧面容半明半暗。他静默片刻,忽问:“所以你便克扣盐引,将实收盐量压低,再将差额部分折银,填入转运使私账?”
“是。”李承之闭目,“下吏罪该万死。可若青州盐政崩溃,盐价暴涨三倍,百姓食盐无着,饥民必生哗变……使君,这账,究竟该怎么算?”
王谧盯着他,良久,忽而伸手,取过那荷包。解开系绳,里面并非银钱,而是厚厚一叠泛黄纸片——全是盐引副券,每张背面都以蝇头小楷记着“代垫”“补缺”字样,日期连贯,自去岁冬至始,至今日止,一日未断。最末一张,赫然是昨夜所填,墨迹尚新。
他抽出最上面一张,指尖抚过那些细密字迹,忽然道:“你识字?”
李承之愕然:“……下吏幼时读过两年蒙学。”
“读过两年蒙学,便能将三百张盐引副券的数目、日期、盐商字号,记得分毫不差?”王谧抬眼,目光如刃,“还能在每张背面,用不同笔迹模仿七位盐商账房的签名?”
李承之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王谧将荷包扔回案上,声音冷如冰锥:“你以为我在查盐?不。我在查人。查那些借银给转运使的盐商,查他们背后站着的,究竟是青州本地豪强,还是建康某家的暗桩。查你李承之,究竟是被逼无奈的蝼蚁,还是早已攀上高枝的鹰隼。”
他缓步踱至李承之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你替转运使扛下这三百石盐的罪名,他保你一家老小活命。可若我查出,这三百石盐根本不在沂山,而在琅琊郡南三十里的陶家庄地下盐窖里——那里,正停着七辆装满盐包的牛车,车上盖着的,是转运使衙门的封条。”
李承之瞳孔骤缩,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。
“你猜,”王谧俯身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若我把这事捅到建康,说青州转运使挪用盐课,勾结豪商囤积居奇,致使百姓断盐……桓大将军会怎么处置他?”
李承之膝下一软,重重磕在地上,额头撞出闷响:“使君!下吏……下吏愿戴罪立功!”
“哦?”王谧直起身,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如何立功?”
“陶家庄地下盐窖……不止七车。”李承之伏地,声音破碎,“还有……还有三百车。全是从龙城商队截下的海盐。海盐运抵青州后,转运使命人混入官盐,再以高价售予境内商旅。而龙城那边……每月都有‘损耗’记录,说是海上风浪损毁,其实……其实是船队返航时,悄悄卸货于琅琊私港,再由转运使的人接手运往陶家庄。”
帐内死寂。炭火突然爆出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王谧静静听着,风雪拍打帐帘的声音,李承之粗重的喘息声,甚至自己血脉奔涌的轰鸣声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长安,第一次见到赵氏女郎时的情景。那时她也这样跪在自己面前,手中捧着一卷染血的密档,说:“郎君,有些真相,揭开便收不回了。”
原来,揭开封印的从来不是刀剑,而是人心深处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他抬手,示意亲兵将李承之扶起,又亲自斟了一杯热酒递过去:“喝吧。明日一早,你随我赴琅琊。路上,把陶家庄盐窖的图纸、守卫换防时辰、转运使与盐商密会的地点……全都写清楚。”
李承之双手捧杯,指尖颤抖,酒液晃荡:“谢……谢使君不杀之恩。”
“我不杀你,”王谧转身望向帐外茫茫雪野,声音低沉如雷,“是因为你还有用。而真正该死的,是那些以为雪落无声,便无人听见雪崩的人。”
次日寅时,风雪稍歇。王谧率五十精骑离营,李承之策马随行,袖中藏着刚绘就的陶家庄地形图。队伍行至沂山隘口,果见两处塌方痕迹,碎石杂乱,雪泥翻涌。王谧勒马驻足,凝视半晌,忽命亲兵掘开一处雪堆——下面赫然露出半截断裂的车辕,木纹新鲜,断口整齐如斧劈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