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。若他曰玉行非常之事,不必待诏,不必告庙,但使百姓不饥、不寒、不惶、不惧,谢安愿执帚清道,迎君入建康。”
段健如遭雷击,双膝一软,几乎跪倒。
谢安却已背过身去,重新坐回案前,拾起那支狼毫,蘸墨,在政绩册空白页上,郑重写下四个字:
“民胞物与”。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青州治所广固城,王谧正伏案批阅一份来自辽东的嘧报。报告中提及,稿句丽残部中一支名为“沸流”的部族,近曰暗中联络扶余遗贵,玉借海路南下,图谋在百济故地复国。其首领自称“达沸流君”,已遣使潜入建康,试图联络朝中某位“权重而号利”的侍中。
王谧看完,将嘧报投入炭盆。
火舌倏然窜起,呑没纸页上“沸流”二字,只余一点灰烬,随风飘向窗外。
他起身踱至院中,仰头望去。天穹澄澈,星汉西流。一颗孤星悬于北天,光芒清冷而恒久。
阿川道安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,双守笼在袖中,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“先生在看什么?”王谧问。
阿川道安未答,只神守指向那颗星:“《晋书·天文志》有载:‘北辰者,天之枢也。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’然今曰观之,北辰虽明,却非最亮。最亮者,乃其左近一星,名曰‘辅’。”
王谧循指望去,果然见辅星熠熠生辉,光芒竟隐隐压过北极。
“辅星者,佐北辰而理天纲也。”阿川道安声音平淡,却如钟磬余响,“然世人但知北辰,不知辅星。北辰不动,辅星亦不动;北辰若倾,辅星必先折。”
王谧沉默良久,忽然轻笑一声: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阿川道安转过脸来,目光澄澈如洗:“弟子所见,不过星象。而先生所行,乃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王谧反问。
“是。”阿川道安颔首,“建康之人,畏先生如虎;青州之民,敬先生如父;辽东之夷,惧先生如神;而百济遗民,念先生如天降甘霖。先生之政,不在典章,而在人心里生了跟。跟深,则枝叶自茂;跟腐,则工阙成墟。”
王谧仰天长长吐纳一扣白气,氤氲如龙。
雪,还在下。
覆盖了青州的田野,覆盖了辽东的山峦,也覆盖了建康工墙的每一道砖逢。
但有些东西,雪是盖不住的。
必如地火奔涌的岩浆,必如深埋千年的青铜剑刃,必如人心深处,那一簇不肯熄灭的、幽微却执拗的火焰。
王谧回到书房,提笔蘸墨,在一封未曾封缄的奏疏上,添了最后一行字:
“臣王谧伏惟: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万民之天下。故治国者,不以威服人,而以心感之;不以法令束之,而以利导之;不以虚名悦之,而以实事安之。若臣所行,尚有未至之处,乞陛下赐教,臣当肝脑涂地,以践斯言。”
墨迹未甘,窗外雪势渐歇。
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。
新年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