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双手捧起这只厚重的建盏,“请姑爷与太太共饮。”
“这第一道,名唤陈韵,这普洱性温醇厚,最能暖胃,藏拙于黑盏之中,不显山露水,却有实在的温度。”
“这治家如泡茶,首先不是求香,而是求稳。”
“正如这建盏与普洱,厚重、温润。太太正欲管家理事,这第一味当以宽厚为本。先要安抚人心,让这些下人有衣穿,有饭吃,不随意苛责,这根基扎稳了,人心便乱不了。”
林寅饮了一口,只觉一股暖流直透丹田,赞道:“好!好一个以宽厚为本。”
黛玉见他这般痴态,便笑着接过来,也抿了两口,暖烘烘的,心底踏实许多。
“果然醇厚。这茶虽无花香夺人,却胜在实在二字。”
紧接着,鸳鸯洗净了手,换了那钧窑玫瑰紫海棠杯。
这一次,她选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。
这岩茶生于悬崖峭壁,性子刚烈。
沸水冲下去,那香气霸道高扬,有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。
鸳鸯将这盏茶捧给黛玉,正色道:
“这第二道,名唤岩骨。岩茶入口微苦,过喉有骨鲠之感,正如这钧瓷的万彩,虽绚烂多变,但若无高温烈火的淬炼,便成不了器。”
“因此,人心既安,便要立规。太太管家,光有宽厚是不成的,还得有这岩骨般的硬气。这里几百号人,性情如钧瓷般各异,若无铁律管束,必生乱象。该罚的要罚,该立的要立,就像这岩茶,虽有苦味,却是为了回甘。”
黛玉轻啜一口,初觉舌尖微涩,但随即满口生津,回甘无穷,不由得点头道:
“良药苦口,金石之音。她们都觉着我柔弱,可我若是管起家来,却不是那绵软可欺的,这规二字,我是尝出些滋味来了。”
两盏茶饮罢,这水温也渐渐稍凉了些。
最后,鸳鸯取出了那只黛玉最喜欢的汝窑天青釉莲花盏。
这一次,她又让这水再晾凉了些,投入了最嫩的正山小种。
茶芽在水中舒展,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如兰似蜜,在这暖阁中幽幽散开,并无一丝烟火气。
鸳鸯将茶奉上,笑道:“这第三道,名唤蜜韵。此茶最娇嫩,不可用烈火猛攻,只能温柔以待,它盛在这雨过天青的汝瓷中,清澈见底,入口清甜。”
“这和之一字,便是治家的最高境界。规矩立了,人心定了,日子久了,便该如这茶水一般,虽不浓烈,却有着祥和与体面。主子不用日日操劳,只需像这汝瓷一般,静静看着,下人各司其职,上下一心。这便是太太说的‘垂
拱而治’。”
黛玉饮罢,只觉神清气爽。
闭目细品了片刻,才缓缓睁开眼,叹道:“这才是真味,不燥不闹,清清静静的。”
三盏茶罢,鸳鸯退后半步,福了一福,郑重道:
“始于宽厚,立于岩骨,终于祥和。这便是我承蒙姑爷和太太的礼遇,献出的管家三策。”
黛玉看着鸳鸯,从初见的误会与愧疚,到对品貌的欣赏,再到此刻已成了满心的相惜和器重。
黛玉也起身紧紧握住鸳鸯的手儿,感叹道:
“姐姐只甘心做个丫鬟,实是屈才了,你这般与我推心置腹,这列侯府我若不能管好,不仅辜负了林郎和姐姐,只怕也辜负了今日这三道好茶了。”
林寅听罢鸳鸯今日之言,虽然列侯府没有给她三宣牙牌令的机会,但这一番鉴盏三献茶的高论,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林寅想到列侯府能有今日的兴旺,也是得了将这些金陵十二钗三册的女子之助。
她们在荣国府而千红凋零,在列侯府而百花竞芳。
这并非人才有所区别,而是时间地点条件有了变化。
正所谓:
“伊吕两衰翁,历穷通。一为钓叟一耕佣。若使当时身不遇,老了英雄。
汤武偶相逢,风虎云龙。兴王只在谈笑中。直至如今千载后,谁与争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