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拆的辽国密函上——信封右下角,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章,印文正是:「大辽南院枢密使·耶律斜轸」。
而就在玄慈身后三步之外,慕容博披着蓑衣静立,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,替他挡去纷扬雪片。伞沿阴影里,他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极熟稔的弧度。
——正是此刻站在众人面前,那个“假死脱身”的慕容博,此刻脸上一模一样的神情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所有人心识之中,皆浮现同一幕:玄慈低头,看着信纸上“事成之后,赐汝少林永为辽国北境护国禅林,岁供金帛二十万,授尔‘镇国大僧正’衔,节制幽、蓟、平、营四州佛寺”一行小楷,手指竟在微微发颤。
不是恐惧,不是犹豫。
是……心动。
那颤意顺着指尖蔓延至腕骨,震得他手中戒刀嗡嗡低鸣。
“原来……”玄慈忽然喃喃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我早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:“那日雪太大,我看不清萧远山脸上是什么表情。可我听见他喊了一句——‘我儿萧峰,他日若知父仇,必杀尽中原伪善之徒!’”
他惨然一笑,眼角皱纹如刀刻:“我当时想,若他真有儿子,长大后该多恨我啊……可后来我想通了。若他真有儿子,不如让他恨整个中原武林。那样,他便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凶手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慕容博,扫过段正淳,扫过单正,最后落在林道脸上:“公子神通广大,连四谛宝匣都能取出。可你可知,为何这匣子会在此时、此地、此刻自行开启?”
林道不语,只静静看着他。
玄慈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要将这三十年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尽:“因为……我昨夜子时,在佛前燃了一炷‘业火引魂香’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那香,是慕容兄三年前送来的。他说,可助老衲涤荡心魔。”玄慈望着慕容博,眼神复杂至极,“可昨夜燃起时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当年雁门关外,我本可一刀劈开那封密信,当众焚毁。可我没有。我把它揣进怀里,任它贴着胸口,烧得皮肉生疼,却始终没有放手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喉间涌上腥甜。待他直起身,唇角已见血丝:“这血……是三十年前就该流的。只是我一直……一直没让它流出来。”
慕容博终于动了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欲扶。
玄慈却猛地抬手,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!
清脆声响炸开,左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。他却不觉得疼,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这一巴掌,打碎了横亘三十年的幻梦。
“慕容兄。”他声音陡然清明,“你骗了我三十年,可你终究……没骗过你自己。”
慕容博脸色骤变。
“你假死之时,留了一封亲笔信在我禅房暗格最底层。”玄慈指向那玉匣,“信上说:‘吾弟若见此函,当知博非负义之人。燕国复兴,非为私欲,实为鲜卑遗民数十万性命所系。宋廷苛政,辽人暴虐,唯我慕容氏可承天命,建仁政于北地。若弟不信,可启匣验之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:“可你忘了——那封信,是我亲手烧掉的。”
慕容博如遭雷击,踉跄退后半步,撞在廊柱上,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
“你烧了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烧了。”玄慈点头,“用雁门关外带回的那截冻僵的契丹箭杆,点的火。”
慕容博怔住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苍凉:“好!好!好!原来你早就知道……原来你一直在等!”
“等什么?”林道问。
玄慈闭目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悲无喜:“等一个……真正能斩断因果的人。”
他忽然转身,面向少林寺大雄宝殿方向,合十长拜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再抬头时,鬓角竟有数根青丝寸寸灰白,如霜雪覆顶。
“老衲玄慈,少林寺第三十六代方丈,今日……自废武功,削去僧籍,剔除法名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震四野,“从此世间,再无玄慈,唯余罪人萧远山之子——萧远山!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刀,狠狠插向自己丹田!
所有人失声惊呼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破开僧袍的刹那——
“且慢。”
林道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让玄慈下意识停住动作。
林道缓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,递到玄慈面前:“方丈,擦擦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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