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层薄薄的冰。“雀儿飞得再高,终究要归巢。”他收回手,目光投向棚外灰沉沉的天际,声音渐冷,“可若这巢,早已被蛀空了梁柱,塌陷了屋檐呢?”
阿朱终于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。她眼中没有惊惶,没有哀怨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澄澈,仿佛早已看透他所有雷霆手段之下,那具被时光与仇恨日夜啃噬的、千疮百孔的躯壳。
她没说话,只将那只盛着参汤的青瓷碗,重新捧至他面前。
碗中,参须静静浮沉,热气袅袅,升腾,散入棚顶低垂的阴霾里。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汴京,皇宫深处。
赵煦枯坐在垂拱殿偏殿的紫檀木榻上,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加急送来的战报。烛火摇曳,将他年轻却已刻满疲惫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手指捻着纸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,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。
“……苍茫山大捷……辽帝重伤濒死……皇太叔耶律重元父子暴毙于军中……辽军主力尽丧……宋军前锋已抵涿州城下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。
可真正让他指尖发颤的,是战报末尾,那行用朱砂小楷批注的、属于章惇的字迹:
【臣观天象,北斗隐曜,荧惑守心。然苍茫山夜雨如注,火光冲霄三日不息,非人力可为。臣斗胆,叩请陛下——速召林仙长回京,面授机宜。另,臣已密令户部,拨付内帑白银三百万两,尽数解往前线,充作犒军之资。唯愿仙长神威,助我大宋,一举收复燕云,再造乾坤!】
赵煦缓缓放下战报,抬起眼,望向殿外沉沉夜色。
宫墙高耸,檐角狰狞,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余下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墨黑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,林道复在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随手折断一支金丝楠木的蟠龙柱,木屑纷飞如雪,他却只笑着说:“陛下,这柱子,朽了。”
当时满殿哗然,以为狂悖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折柱?
分明是,亲手劈开了笼罩华夏百年之久的、名为“燕云”的、锈蚀斑驳的沉重枷锁。
赵煦闭上眼,一滴滚烫的泪,毫无征兆地滑落,砸在膝头明黄色的龙纹锦缎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无声的印记。
他抬起手,用拇指,狠狠抹去了那点湿痕。
动作决绝,如同抹去一段不堪回首的屈辱。
窗外,不知何时,风势渐起。
呜咽着,穿过宫阙重重飞檐,卷起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。
叮——
叮——
一声,又一声。
清越,孤寂,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般的、不容置疑的锐响。
而在苍茫山以北,那片被战火与雨水反复浸透的焦土之上,一队穿着崭新玄甲、手持造型怪异长枪的士兵,正沉默地列队前行。他们脚下踩过尚未冷却的尸骸,铠甲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泥与血,面甲覆面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、漠然、毫无情绪的眼睛。
为首者,正是林道复。他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,断腕处缠着浸透药汁的厚布,却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、混合着血腥与腐烂气息的恶臭。他脸上纵横交错着新愈合的鞭痕与刀疤,眼神浑浊,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幽绿的、非人的火焰。
他手中,紧紧攥着一柄火枪。枪管早已扭曲变形,枪托上,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
“林仙长”。
队伍行至一处坍塌的烽燧台下,林道复忽然停下。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,指向烽燧台上一面残破的、被熏得漆黑的辽国狼头纛。
“……点火。”他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。
身后,一名士兵立刻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、通体黝黑的圆球。他拔掉顶端一根细小的引信,手臂一扬,圆球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,精准落入烽燧台那堆早已干透的枯草与断木之中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蓝白色火苗猛地腾起,迅速蔓延,吞噬枯草,舔舐断木,火舌贪婪地攀上那面狼头纛的残骸。
烈焰熊熊,映照着林道复扭曲的侧脸。他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半边脸被映得通红,另半边却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那黑暗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蠕动,无声地撕扯着他的皮囊与魂魄。
火光中,那面辽国狼头纛的残骸,终于在高温下扭曲、蜷曲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,袅袅升腾,消散于苍茫山凛冽的朔风之中。
风过处,唯余焦土,余烬,以及一个被彻底焚毁的旧时代,留下的、无声的灰白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