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蹲着的背影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……它认得你。”
温知夏站起身,掸了掸裤脚沾上的松针:“认得的是山,不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赤狐消失的方向,语气平淡,“它幼时被猎套所伤,是我放的。后来每年春末,它都会来后山竹林叼走三根新笋,算是还礼。”
林梦秋怔住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,笑声清脆,撞在寂静的山谷里,惊起几只归巢的山雀:“所以道士你这山里,连狐狸都是你的债主?”
温知夏没笑,只是将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继续往前走:“山里万物,皆有其序。我们取一物,便欠一分缘。欠了,总要还的。或早,或晚,或以物,或以心。”
这话落下,山径陡然安静。连一直叽叽喳喳的鸟鸣都稀疏了几分。林梦秋不笑了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山蓝素笺的边缘;李婉音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温知夏竹篓里那几株紫苏上,叶面还带着山泉的湿润,脉络清晰可见;就连一直沉默的夏林梦,也悄悄将攥着湿衣团的手松开些,任由那点微凉的触感渗入掌心。
暮色四合,山风渐起,吹散最后一丝温泉蒸腾的暖意,带来沁骨的凉。温知夏解下竹篓,从中取出一截削得极薄的竹筒,顶端塞着一团揉紧的干苔藓。他取出随身火镰,“嚓”一声脆响,火星迸溅,点燃苔藓,竹筒里便燃起一小簇幽蓝火焰,火苗跳跃,映亮他半张清隽的脸。
“拿着。”他将竹筒递给李婉音。
李婉音迟疑一瞬,伸手接过。那火焰并不灼人,反而散出一股清冽的松脂与草药混合的冷香,火光映在她眼中,像两粒小小的、跳动的星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松脂混了艾绒、山椒籽和一小片晒干的山蓝根,”温知夏边说,边又点燃一支,递给林梦秋,“驱寒,避瘴,还能照路。山里夜路,光太亮反而惊兽,太暗则易失足。此火刚好。”
林梦秋双手捧着那簇幽蓝火焰,暖意透过竹壁渗入指尖,她仰起脸,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:“道士,你连这都想好了?”
温知夏没回答,只将最后一支点燃的竹筒递向夏林梦。夏林梦没接,只是盯着他指尖被火苗映得半透明的指甲盖,忽然问:“……你手心,怎么有道旧疤?”
温知夏一怔,下意识将左手藏到身后,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。但那抹浅褐色的、蜿蜒如蜈蚣的旧痕,已清晰映入三人眼底——横亘在左手掌心,从虎口斜斜切向小指根部,皮肉微凸,显然是当年极深的创口愈合后所留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李婉音手中的竹筒火焰猛地一跳,映得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痛楚,快得如同错觉。她垂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声音却异常平稳:“……是烧伤么?”
温知夏沉默着,将左手彻底藏进宽大的袖口深处。山风卷过,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得近乎幽邃的眼。那里面没有羞赧,没有回避,只有一种历经长久沉淀后的、近乎钝重的疲惫。
“不是烧伤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像山涧深处滚过的闷雷,“是刀伤。”
林梦秋的呼吸停滞了。
夏林梦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湿漉漉的布料里,仿佛只有这点真实的痛,才能压住心头骤然涌上的、尖锐的酸胀。
李婉音缓缓抬起眼,目光穿透幽蓝的火苗,直直刺向温知夏藏在袖中的左手。她没追问刀从何来,伤在何时,为何留下——那些问题太重,重得此刻的山径承受不住。她只是轻轻将手中竹筒的火焰,朝着温知夏的方向,微微倾侧。
幽蓝的火光,温柔地、坚定地,笼罩住他半边侧脸,也映亮了他藏在袖中、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。
温知夏迎着她的目光,终于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,点了点头。
没有解释,无需解释。
山风呜咽,松涛如海。远处村落的灯火,已如星子般零星点亮,在黛青色的山坳里明明灭灭。那点幽蓝的火光,在三人手中静静燃烧,微弱,却执拗,像一种无声的契约,一种比言语更沉的确认。
温知夏重新背上竹篓,转身,率先踏上了归途。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挺拔而沉默,宽大的道袍下摆扫过路边带刺的苍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林梦秋跟了上去,脚步轻快,却不再嬉闹;李婉音紧随其后,手中竹筒的幽蓝火光稳定地摇曳,映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;夏林梦落在最后,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背影,唇线抿成一条柔软而坚定的直线。
山径蜿蜒,灯火渐近。
温知夏的脚步忽然顿住。
他望着前方不远处,自家那扇熟悉的、漆皮斑驳的木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温暖的、昏黄的光。光晕里,细小的尘埃正无声飞舞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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