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未变,“查了户部存档、太医院脉案、盛州府志,还有当年随行医女手札——她记过一笔:‘瑾氏腹痛如裂,胎位不正,产婆力竭,血崩三盏,几丧命。’”
赵承业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六皇子活下来,是老天爷赏的命。”赵景渊垂眸,“不是谁给的恩典。”
赵承业终于转过身。
他看着这个长子,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更鼓又响了一记——四更天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忽然问。
赵景渊没立刻答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双手。
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边缘干净利落。左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旧伤,是幼时偷练弓弦崩裂所致;右手腕内侧则有一圈浅浅凹痕,是常年佩剑留下的压印。
“怕。”他开口,“怕父王有一天真把龙椅让出去。”
赵承业一怔。
随即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快的东西——像是痛,又像是欣慰,更像是一块沉了二十年的石头,终于听见了回响。
他没说话,只走到书案旁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
里面没有兵符,没有密报,只有一方旧木匣。
匣子无漆无饰,四角磨损得发亮,锁扣是铜的,锈迹斑斑。
他没用钥匙,只用拇指抵住锁舌,轻轻一按。
咔哒。
匣盖弹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珏。
半块。
青白玉质,沁色深褐,边缘参差如断刃,纹路是云雷与饕餮交缠,背面刻着两个小篆——“承业”。
赵景渊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认得这块玉。
二十年前,盛州城破那夜,他亲眼看着父亲将它掰成两半。一半塞进襁褓,交给一个披着蓑衣的女人;另一半,被赵承业攥在掌心,直到血混着汗把玉染透,才松开。
那时赵景渊七岁,躲在粮仓草堆后,看见父亲跪在尸堆里,捧着半块玉,朝南磕了三个头。
他没哭。只是把牙齿咬进下唇,血滴在草秆上,洇成一小片暗红。
后来他再没见过那女人,没见过那孩子,也没听父亲提过半个字。
直到今夜。
“她把孩子送走了。”赵承业拿起玉珏,指尖摩挲着断口,“走冀州,经德州,往南。”
赵景渊喉结滚动:“去哪儿?”
“江南。”赵承业声音低下去,“陈家故地。”
陈家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,横在父子之间。
赵景渊脸色变了。
不是惊,不是怒,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滞重——仿佛听见了早已埋进地底的名字,突然从坟里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“陈伯言……”他喃喃。
赵承业闭了闭眼。
“他临终前托孤给我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如铁,“不是托给镇北王赵承业。是托给……盛州守将赵承业。”
赵景渊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他信错了人。”
赵承业没反驳。
他把玉珏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,推回抽屉。
“你二弟不知道这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景渊声音哑了,“所以我没否认。”
赵承业点头:“你知道分寸。”
“可六皇子……”赵景渊抬眼,“若真是陈家血脉,坐上龙椅,陈家岂非复起?”
“复不起。”赵承业冷笑,“陈家满门抄斩,连族谱都烧了三遍。剩下一个奶娃娃,能复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:“但有人想借他复。”
“赵珩?”
“不止他。”赵承业盯着儿子,“还有京里那位,还有江南那些姓沈、姓谢的老骨头。他们不敢明着扶陈氏,便捧个傀儡。六皇子是赵家血脉?呵……只要没人戳破,假的也能当真的供起来。”
赵景渊默然。
良久,他问:“父王打算如何处置?”
赵承业没答,只问:“你信不信我?”
赵景渊没犹豫:“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——”赵承业声音陡然沉下去,像铁块坠入深井,“六皇子活着,对赵家是祸;死了,对赵家是劫。”
赵景渊呼吸一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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