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怎么当个人。”
赵景渊单膝轰然落地。
不是跪,是卸力。
膝盖砸在青砖上,闷响一声。
他没抬头,只将额头抵在剑鞘上。
剑鞘冰凉,沁着夜气。
赵承业俯视着他,久久未言。
窗外,天光终于破开云层,一缕惨白的光,斜斜切进书房,落在父子之间,像一道无声的界碑。
远处,更鼓五响。
五更天。
营中该起号了。
赵承业忽然转身,取下墙上挂着的紫檀木匣。
匣中静静躺着另一枚兵符。
比赵景岚扔在地上那枚大三倍,通体青铜铸就,正面浮雕腾龙,背面阴刻“镇北”二字,龙睛嵌着两粒赤色玛瑙,在晨光里幽幽泛光。
他将兵符放在赵景渊面前。
“拿去。”
赵景渊没伸手。
“父王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此符,只传世子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世子。”赵承业声音平静,“你是镇北军监军使,代王巡边。”
赵景渊抬起眼。
赵承业迎着他视线,一字一句:
“世子之位,空着。等你回来,再议。”
赵景渊终于伸手。
指尖触到兵符刹那,一股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手腕窜上来——不是金属的冷,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,是十万把刀的重量,是二十年积雪压枝的寂静。
他握紧。
兵符棱角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没擦。
只将兵符收入怀中,起身,后退三步,转身,掀帘而出。
门外,天已微明。
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,带着北疆特有的粗粝与苍凉。
赵景渊没上马,步行穿过王府后巷。
巷子尽头,一匹黑马静静立着,鞍鞯齐备,缰绳垂地。
马背上,搭着一件玄色斗篷,兜帽边缘镶着银鼠皮,毛尖雪白。
他翻身上马。
斗篷滑落肩头,他没披,只任它垂在背后,像一面未展开的旗。
马蹄踏碎晨霜,得得而去。
身后,王府高墙之内,书房窗棂缓缓合拢。
赵承业独自立在窗后,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没动。
许久,他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。
绢上无字,只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,花瓣边缘已洗得发白。
他将绢帕按在心口,闭上眼。
窗外,第一声号角响彻北疆。
苍凉,悠长,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。
赵景渊策马奔出三里,勒住缰绳。
他回头望去。
王府轮廓已隐在晨雾里,只剩一座飞檐翘角,若隐若现。
他抬手,探入怀中,摸到那枚兵符。
冰冷,坚硬,沉得坠心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景岚问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六皇子的事,你真不在乎?”
当时他没答。
此刻,他策马转身,望向南方。
德州方向,云层低垂,铅灰色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在马上静坐片刻,终于抬手,扯下斗篷一角。
银鼠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掏出匕首,割下一小片布料,裹住兵符一角。
然后,他将兵符重新揣入怀中,贴着心口。
这一次,他没再让它硌着自己。
而是任它,沉沉地、稳稳地,躺在那里。
像一块压舱石。
马蹄再次扬起。
这一次,他不再回头。
风从北来,卷起斗篷一角,猎猎作响。
远方,第一缕真正的日光,刺破云层,落在他肩头,烫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