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案前,提起笔,蘸饱浓墨,在那张写着“议和”的纸上,重重划掉二字,墨迹狂放,如刀劈斧斫。
接着,他另起一行,写下四个字:
**“诏——林——川——”**
笔锋一顿,墨珠坠下,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浓黑,像一滴未落尽的血。
“诏他入京。”赵承业说,“以镇北王名义,赐金鱼袋、紫袍、参知政事衔,授北伐军总制置使,节制河北、河东、燕云三路兵马。另赐玉圭一枚,允其佩剑面君,免三叩九拜之礼。”
老道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赵承业放下笔,目光平静,“我要他进京。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皇帝、太后、宗室、藩臣,还有……所有听见赵景岚那句话的人,亲口说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六皇子赵济,乃先帝嫡血,镇北王府,绝无僭越。”
老道久久不语,只盯着那张纸。
烛火映着“诏林川”三字,墨色幽深,仿佛能吸尽所有光。
“你这是逼他。”老道终于开口,“逼他在天下人面前,选一边。”
“对。”赵承业颔首,“选我,还是选真相。”
“若他选真相呢?”
“那就让他选。”赵承业声音冷如霜铁,“我倒要看看,一个凭空捏造的私生子传闻,和一个手握兵权、身负皇命的青年统帅,谁的话,能让河北士卒放下刀,让江南粮商停运漕船,让西陲蕃部撤回贡表。”
他走到炉边,伸手探了探炉温,忽而一笑:“况且……他不会选。”
老道皱眉:“你凭什么笃定?”
赵承业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已磨得发毛。他轻轻展开——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,针脚稚拙,却极认真。
“这是济儿母亲留下的。”他声音忽然很轻,“她死前,把帕子塞进济儿襁褓里,说……‘若他将来遇见一个眼睛像远舟的人,就把这个给他看。’”
老道愣住。
赵承业将帕子重新叠好,放回袖中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林川没来之前,盛州河边那个年轻人,一直活着。”他推开门,夜风灌入,吹得衣袍猎猎,“可林川来了之后……我就得把他,亲手埋第二回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屋里只剩老道一人,与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灯焰挣扎着,终于“嗤”一声,灭了。
黑暗彻底吞没小院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,德州城头。
林川独立垛口,玄色披风被朔风撕扯,猎猎作响。
他怀里,五岁的赵济睡得极沉,小脸贴着他胸前甲叶,呼吸温热。
城下,火把如龙,延绵十里。
李崇岳的五千铁骑,已在十里外的青峰岭脚下,踏碎了今冬最后一片积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