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信,声音绷得极紧:“林大人亲笔。信上说——若万夫长明日辰时不到谷口,他便率五百工卒,掘开黑水河上游三处堤坝,引水灌入东岭旧盐碱滩。三日后,滩成沃野,他要在那儿,建第一座黑水部子弟学堂。”
帐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。
阿古台下意识攥紧了拳头。
耶律提却笑了。
他接过信,没拆,只用拇指摩挲着火漆上一枚小小的朱砂印——印文不是官印,也不是私章,而是一头伏首的鹿,鹿角蜿蜒,形如犁铧。
他抬头,对阿古台说:“听见没?”
阿古台点头。
“不是威胁。”耶律提把信揣进怀中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是催耕。”
他掀开帐帘,重新走入寒夜。
风更大了,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可耶律提没缩脖子。
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,仿佛第一次尝到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远处,东方天际,已悄然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灰。
天,快亮了。
他迈步走向马厩。
阿古台紧随其后,忽然开口:“万夫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弟弟……埋在雁门关外第七座坟堆,左数第三棵枯槐底下。”
耶律提脚步一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,“去年冬,我亲自去看过。坟头新培了土,碑上刻着名字,还压着半块烤饼。”
阿古台喉头一哽,没说话。
“那半块饼,是林川派人送的。”耶律提继续往前走,“他说,黑水部的汉子,饿着肚子杀人,吃饱了肚子,才配谈活法。”
马厩里,战马喷着白气,铁蹄焦躁地刨着冻土。
耶律提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展开,像一面未染血的旗。
他调转马头,朝东。
东方天光正一寸寸撕开夜幕,惨白的光线下,黑水河冰面泛着冷硬的青光,仿佛一条蛰伏的龙脊。
耶律提抽出腰间弯刀,刀锋映着初阳,寒芒一闪。
他没举刀示威,也没劈空怒喝。
只是将刀尖轻轻点向地平线尽头——那片正被晨光染成金色的、沉默而广袤的旷野。
“备马!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“传令——千骑列阵,辰时整,出谷!”
马蹄声骤然炸响,如春雷滚过冻原。
雪沫飞溅,人影绰绰,刀光与甲胄在熹微晨光里次第亮起,汇成一道奔涌的黑色洪流,朝着东方,朝着铁林谷的方向,轰然而去。
而在那洪流最前方,耶律提挺直脊背,策马疾驰。
风刮过耳畔,像无数细小的刀锋。
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痛楚。
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清醒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黑水部不再只是黑水部。
它是一粒被抛进沃土的种子。
而林川,就是那个俯身松土、引水浇灌、然后静静等待的人。
他不信神谕。
他只信,犁铧翻开的第一道土,比所有祭坛上的血,都更接近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