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锻坊隐约传来的叮当声里。
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跟着耶律提偷溜出营,在黑水河上游找到一处温泉。冬夜泡在雾气蒸腾的水里,仰头看见的,也是这样一片星海。
那时耶律提说:“阿古台,你看,星星不冻,雪原才不会死。”
如今,他终于懂了。
原来所谓活路,并非向南抢来的粮,亦非向北跪来的赏——
而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,在冻土之下,埋下第一粒种子;在寒夜之中,点亮第一盏灯;在所有人只信刀锋的时候,偏要试试,人心能不能比铁更硬,比火更热,比星更久。
阿古台攥紧铁钉,转身朝锻坊走去。
他要去看看,那批马蹄铁,究竟铸成了什么样。
风又起了,卷起雪沫扑在脸上,凉得清醒。
他走得很快,靴子踩碎薄冰,发出细碎声响,像某种古老誓约,在寂静中,悄然叩响。
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营帐转角之际,百步之外的主帐阴影里,乌达萨满拄着骨杖,静静伫立。
他没穿厚裘,只裹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枯瘦的手指紧扣杖首狼首雕刻,指节泛白。
风吹动他额前银发,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
他望着阿古台离去的方向,又缓缓抬头,望向铁林谷所在方位——
那里漆黑一片,连一丝灯火也无。
可乌达知道,就在那片黑暗深处,有二十余骑正策马疾驰,马背上那只黑漆木盒,正随着颠簸微微震颤。
盒中犀角,在星光下,幽光流转,仿佛呼吸。
乌达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。
他闻到了雪的味道,铁的味道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、极远、却无法忽视的——
药香。
不是草原上晒干的艾草香,不是白山深处采来的龙胆苦香,而是某种被精心炮制过的、带着微甘与沉郁的香气,像陈年老参,又似千年地黄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气,沉而不散,韧而不绝。
那是中原药铺里,最上等的犀角粉,才有的气息。
乌达缓缓睁开眼。
他没去找耶律烈。
也没回帐。
他转身,朝着部落最北边的神庙走去。
那里,供奉着黑水部历代萨满的骨匣,以及——
一口从未开启过的青铜棺。
棺盖上,蚀刻着三道交叉的闪电纹。
据传,那是老首领临终前亲手所刻。
没人知道棺中所葬何人,更无人知晓,为何要以青铜为椁,以雷霆为印。
乌达的脚步,在雪地上留下浅浅印痕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他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
就像五十年前,他第一次踏入神庙时那样。
那时,老萨满握着他的手,将一枚浸过狼血的铜铃系在他腕上,说:“乌达,你记住,神庙不藏神,只藏真相。而真相,永远比刀更冷,比火更烫。”
今夜,他要去确认——
林川收下的,究竟是黑水部的命根子,
还是,那口青铜棺里,沉睡了三代人的……
另一段命。
雪,越下越大。
而铁林谷方向,依旧漆黑如墨。
可就在这浓墨深处,某处山坳里,一盏孤灯忽然亮起。
昏黄,微弱,却执拗地穿透风雪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灯下,林川端坐案前,面前摊开一张素纸。
刘三刀立于身侧,屏息垂首。
纸上墨迹未干,写着八个字:
**“犀角为信,雪原即盟。”**
林川搁下笔,抬手将纸页轻轻折起,夹进一本厚厚的《关北地理志》中。
书页翻动间,露出一行朱砂小字批注:
**“黑水部缺的不是刀,是盐、是铁、是路、是活人的活法。”**
窗外,风雪呼啸。
林川推开窗。
雪片扑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望着北面,良久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耶律提,你押对了。”
“可这一局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雪在掌心迅速融化,只余一滴水珠,晶莹剔透,映着灯影,像一颗微缩的星辰。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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