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们愿不愿意,明天在校场上,跟我一起站着。”
阿古台怔住。
“不是跪着。”耶律提盯着他眼睛,“是站着。脚跟扎进土里,肩膀扛着风雪,脖子挺直,眼睛睁大。”
“就问这个。”
阿古台嘴唇动了动,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不是集结人手。
这是……清点骨头。
黑水部的汉子,骨头硬不硬,不用看刀,看站姿就知道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“万夫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……没人来呢?”
耶律提望着那盏灯,火光在他眸子里晃。
“那就我一个人站。”
“可那样……”
“那样更好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全族人都会看见,耶律提的脊梁,比他们以为的,还要硬三分。”
阿古台没再说话,转身钻进夜色。
耶律提独自立在火堆旁。
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
他慢慢解开外袍系带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泛白的鹿皮短甲——甲片边缘已磨出毛边,却是当年老首领亲手为他缚上的第一副甲。
他伸手,从甲片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。
纸已泛黄,折痕处裂开细纹。展开一看,竟是幅墨线地图——画的是铁林谷外围三十里地形,标注着水源、隘口、哨塔位置,连几处塌方的土坡都标了星号。
图右下角,一行小楷:
「若遇雪夜袭营,可自西岭松林潜行,避火铳射界。林川敬呈」
落款日期,正是半月前黑水部遭遇暴风雪、三百骑被困断崖的那晚。
耶律提指尖抚过那行字,久久未动。
原来那时,林川就已在纸上画好了生路。
只是没递出来。
等他自己,走出迷途。
他把地图重新叠好,塞回甲片夹层,又系紧外袍。
篝火渐弱,余烬通红,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。
耶律提蹲下身,用木棍拨开浮灰,露出底下一层黑灰——那是昨夜烧剩的祭符残骸。
他盯着那团灰,忽然开口:
“老首领,您当年劈开供桌,是想告诉咱们,命不是算出来的。”
“是劈出来的。”
他起身,朝主帐方向深深一躬。
不跪,不伏,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风停了一瞬。
远处那盏灯,忽然晃了晃,灭了。
耶律提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
他迈步走向自己的帐子,脚步沉稳,踏碎一地月光。
帐帘掀开又落下。
火堆旁,只剩一根烧焦的木棍,斜插在冻土里,像一支尚未出鞘的矛。
同一时刻,二十里外的官道上,林川勒住缰绳。
刘三刀策马上前:“大人,风大,要不要歇会儿?”
林川没答。
他解下腰间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——水已近冰凉,却压不住喉头一股燥热。
“刘三刀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回营之后,把铁林谷所有匠人名录,誊三份。”
“一份存档,一份送军械司,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黑水部方向,目光沉静如潭。
“送去黑水部。”
刘三刀一怔:“送去?可他们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外人。”林川接口,语气平淡,却斩钉截铁,“是同修一门手艺的匠人。”
他调转马头,月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,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。
“另外,把上次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那批琉璃镜片,挑二十副好的,装箱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三刀迟疑,“那可是给火铳瞄具试用的。”
“试过了。”林川淡淡道,“试得挺好。”
他夹了下马腹,骏马小跑起来,其余十九骑无声跟上。
马蹄叩击冻土,笃笃作响,像某种古老节拍。
林川忽然想起耶律提校场边上那棵歪脖子老榆树——树干皲裂,枝桠横斜,却年年抽新芽,芽尖泛着青白,倔强得令人心颤。
黑水部不是冻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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