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,也映亮远处梅昭昭仓皇奔逃的背影——她跑得太急,一头撞进街角卖胭脂的摊子,打翻了三只青瓷罐。朱砂、胭脂、螺子黛泼洒一地,红的如血,黑的似墨,白的若霜。她手忙脚乱去扶,却被一只素白的手拉住手腕。
是夏怜雪。
沧澜门的白衣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,发间那朵白薇花沾了夜露,娇艳欲滴。她将一方素帕按在梅昭昭蹭花的额角,声音清越如泉:“梅姐姐跑什么?可是……怕路郎君追上来?”
梅昭昭一愣,随即涨红了脸:“谁、谁怕他!”
夏怜雪笑意更深,目光越过她肩头,望向河岸上那抹玄色身影:“可有人,已经追上来了呢。”
梅昭昭猛地回头。
路长远正朝这边走来。
他步履不快,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弦上。身后河灯万盏,映得他眉目如画,衣袂翻飞间,竟似有无数细碎星光自他周身逸散,悄然融入夜色。
梅昭昭忽然想起自己变不回狐狸的事。
原来不是修为不够。
是因果太重,重得连狐形都托不住那沉甸甸的“人”字。
她攥紧夏怜雪递来的素帕,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、将开未开的白薇。
路长远在她面前站定。
两人相距不过一臂。
他低头,看见她发顶细软的绒毛,看见她耳后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,看见她攥着素帕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梅昭昭屏住呼吸。
——他却只是拂去她额角沾着的一星胭脂。
指尖温热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“灯会要散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梅昭昭仰起脸,眼眶发热,却拼命挤出一个笑:“……奴家还没买够糖葫芦呢。”
路长远点点头,牵起她的手。
这一次,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,纹路清晰,带着剑茧的粗粝感,却又奇异地熨帖着她每一寸不安的神经。
他们并肩走过长街。
身后,裘月寒默默拾起自己那盏重燃的灯,指尖抚过“无事,即大安”六个字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远处山巅,姜嫁衣负手而立,红衣在夜风中猎猎如旗。她望着山下灯火人间,唇角微扬,低语如呢喃:
“……好戏,才刚开始呢。”
而无人知晓,在那盏随波逐流的墨蛇纸灯底部,一行微不可查的赤字正悄然浮现,字字如血,灼灼燃烧:
**“情契已成,不死不休。”**
灯影摇曳,水波荡漾,将那行字揉碎、拉长,最终融进无边夜色里,仿佛一道无声的烙印,深深烫进这浩渺天地的命格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