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。
梅昭昭眸光微闪,指尖无声掐了个诀。
路长远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初醒的迷蒙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潭底,却有七点幽光,正急速旋转,其中一点——代表“名欲”的那颗——光芒暴涨,几乎要挣脱寒潭束缚,化作实质烈焰喷薄而出!
梅昭昭终于开口,声音轻软,却字字如针:“路郎君,昨夜……你梦到什么了?”
路长远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,一道细微的银色轨迹随之浮现,如同星轨,又似琴弦。那轨迹并未消散,反而微微震颤,发出极低、极沉的嗡鸣。
“我梦到一座塔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七层,通体漆黑,每一层都锁着一道门。门上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:一、二、三……直到七。”
梅昭昭安静听着。
“我推开了第一道门。”路长远指尖的银线嗡鸣加剧,“门后是无数个‘我’。他们或挥剑,或诵经,或饮酒,或杀人……每一个‘我’都在做同一件事:喊同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梅昭昭问。
路长远指尖一顿,银线骤然绷紧,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!
“……昭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云海凝滞。
整座断崖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。
梅昭昭笑了。
不是娇嗔,不是嘲讽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微笑。她慢慢站起身,裙裾拂过青石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道,“路郎君的‘名欲’,从来不是想要天下人知你名号,不是想被万民敬仰,不是想载入仙史……”
她缓步上前,停在路长远面前,俯视着他。
“你是想……有人能叫出你的名字。”
路长远瞳孔骤然收缩。
梅昭昭却已转身,广袖轻扬,指向远方黑域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、金顶辉煌的慈航宫。
“慈航宫主,修的是‘众生愿海’。她要的,是千万人跪拜时呼出的‘慈航大士’。可你不同。”她声音渐冷,像淬了寒泉的刀锋,“你证道瑶光,凌驾众生之上,却偏偏被一道最原始的‘名欲’困在七欲轮回里,不得超脱。因为你忘了——”
她回头,眸光如电,直刺路长远眼底:
“——你真正的名字,从来不在玉牒上,不在仙谱里,不在任何人嘴里。”
“它只在一个人心里。”
路长远握剑的手,指节泛出青白。
梅昭昭不再看他,足尖点地,身影如一道绯色流光,直射慈航宫方向。临去前,一缕极细的传音,却如冰锥,精准刺入路长远识海:
“去吧,路长远。去把那个名字……从她手里,亲手拿回来。”
断崖之上,唯余路长远一人。
他久久不动,仿佛已化作石像。
良久,膝上长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!
剑身剧震,七点幽光中,“名欲”那一点轰然爆开,化作漫天星火,尽数没入剑脊古纹!
路长远缓缓起身。
他未御剑,未腾云,只是抬步,向前走去。
一步踏出,脚下断崖无声崩解,化作齑粉。
第二步迈出,云海为之翻涌,如沸水蒸腾。
第三步落下时,他身影已消失于天际。
只有一道横贯苍穹的、无声无息的银色剑痕,久久不散,像一道刻在天地之间的——
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