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俊心中轻叹,只看李承乾面色、神情,便可知其纵欲过度,原本就因为少年之时坠马受伤导致元气大损,倘若在房事之上毫无节制甚至借助虎狼之邀维系雄风,岂能长久?
但身为臣子,也只能隐晦劝阻,不宜犯颜直谏...
房俊话音未落,偏殿外忽有内侍快步趋入,垂首禀道:“太尉,王上,宫门外有水师副将薛仁贵遣使求见,携急信一封,言是岘港水师都督府八百里加急,火漆封印未启,命须即刻呈于太尉亲阅。”
李恽闻言一怔,旋即蹙眉:“岘港远在千里之外,若非军情紧急,断不至于动用八百里加急……莫非南边出了事?”
房俊面色微沉,不发一言,只伸手接过那封裹着油布、漆封如新、角上还沾着几星盐霜的密函。他指尖轻捻封泥,触感微硬——不是寻常火漆,而是掺了桐油与蜂蜡的特制封缄,唯水师高级将领随身所携之“海蛟印”方可压出三道交叉鳞纹。这封信,确系薛仁贵亲启无疑。
他拆信时动作极稳,仿佛只是掀开一页寻常公文,可指节处青筋微凸,袖口下腕骨绷紧如弓弦。武媚娘悄然起身,轻轻扶住房小妹后背,低声道:“妹妹且坐稳些。”房小妹抿唇颔首,目光却牢牢锁在兄长脸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信纸展开不过半尺,墨迹浓重而凌厉,字字如刀凿:
> 【岘港都督府急报】
> 十日前,占城国主遣使至岘港,称其国西境山林暴发“瘴疠之疫”,十日之内病者逾三千,死者过半,尸横沟壑,野犬食人。然细察其状,非暑湿所生之疫,实为人为散播之毒——所用者,乃西域秘传“鬼面藤粉”,混于井水、炊烟、市集香料之中,致人七窍流血、神智错乱、三日毙命。
> 占城国主已密遣死士百人,潜入我新蒋国吞武里以北之“云岭隘口”,欲借山径迂回,绕过我水师哨船,直扑华京腹地。其图谋有二:一则焚毁我粮仓、烧毁造船场;二则于王宫水井投毒,令王后及腹中胎儿首当其冲。
> 此事已由我水师谍卒自占城内宦口中获实证,附带占城枢密院密令残片一枚、鬼面藤干枝三截、毒粉陶罐一只,皆随信同呈。
> 薛仁贵顿首,伏请太尉定夺:剿否?抚否?抑或……引蛇出洞?
房俊读罢,将信纸缓缓折起,指尖在“腹中胎儿”四字上停顿一息,继而抬眼,目光如寒潭深水,直刺李恽:“云岭隘口,你可知晓?”
李恽额角沁出细汗,急忙答道:“知!那是我新蒋国与占城接壤最险要一处隘道,两山夹峙,仅容单骑,原为土著猎户采药小径,我去年才派兵修整,设烽燧两座、哨楼一座,驻军五十……可……可那守将名叫赵大勇,是姐夫从前在辽东提拔的旧部,为人稳重,素来谨慎!”
“稳重?”房俊冷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反手掷于案上。铜牌落地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正面是“水师左营”四字阴刻,背面则是一枚新铸的“云岭戍”篆印——印泥尚新鲜,红得刺目。
“你那‘稳重’的赵大勇,三日前已向占城枢密院密送三封蜡丸,内藏我华京城防图、水师泊位调度表、乃至王后晨昏起居时辰。他昨日午后便已假托巡边,率二十精锐遁入云岭深处,再未归营。”房俊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,“那二十人,身上都揣着鬼面藤粉。而今日清晨,我水师斥候在隘口南麓枯井中,捞出三具尸体——两名我新蒋国巡卒,一名占城细作。井壁刻有‘赵’字,刀痕未干。”
李恽如遭雷击,踉跄退半步,脸色惨白如纸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赵大勇的女儿,尚在我宫中做小娘子伴读……他夫人每逢初一十五必去佛寺为我与小妹祈福……”
“所以才更可怕。”房俊打断他,语气冰凉,“一个肯拿女儿伴读换前程、拿妻子祈福骗信任的人,才真正懂得如何杀人于无形。”
殿内一时死寂。唯有窗外风掠过竹帘,簌簌如雨。
房小妹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却不颤:“二兄,鬼面藤粉既可混入井水,那华京城中水脉,可尽在掌控?”
房俊侧目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你记得我教你的‘九井图’?”
“记得。”她点头,“华京依湄南河而建,城内掘井十九口,分属‘天心’‘地轴’‘人枢’三脉。其中‘天心’七井连通地下暗河,直引湄南河清流;‘地轴’六井取山泉,水质微甘;唯‘人枢’六井凿于淤泥层上,水浊易染,平日仅供浣衣洗马,军中严令禁饮。”
“正是。”房俊颔首,“昨夜子时,我已命水师工曹将‘人枢’六井尽数填埋,另调三百工兵彻夜开凿新井十二口,全引‘天心’脉水。今晨起,华京城中所有水缸、陶瓮,均已换装新汲之水。赵大勇若真投敌,他此刻收到的‘成功投毒’密报,全是假的——他的人,喝的只是清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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