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另设‘星野台’于湄南河最高处,由其中通天文者主理,每日观测云气、潮汐、星轨,三日一报,预警旱涝虫灾。”
“臣遵旨!”薛元超声如洪钟。
李恽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不是君臣奏对,而是战友布阵。没有繁文缛节,没有空谈玄理,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名、数字、地点、时限。他心中豁然开朗:原来所谓“开国”,并非登高一呼、万众俯首,而是弯下腰,一锄一锄,刨开板结的泥土;是蹲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,教流民写下自己的名字;是深夜秉烛,一遍一遍,推演着三百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来。
他忽然起身,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亲手递予房小妹:“此乃母妃所赐,刻有‘厚德载物’四字。今日,我以蒋国王印为契,将此佩转赠于你——它不再是我李恽之物,而是蒋国垦民之信物。凡持此佩至任一屯田之处,垦民当奉若王命,供茶水、让床铺、尽告知。此佩所至,即是我李恽亲临。”
房小妹没有推辞,郑重接过,玉佩温润,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。她将其系于腰间,青玉映着素色襦裙,不显张扬,却自有千钧之力。
就在此时,武媚娘自殿后缓步而出,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。她向李恽与房小妹敛衽一礼,随即打开匣盖——内中并非金银,而是一叠叠泛黄纸页,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,旁边还贴着干枯的稻叶、碾碎的泥土样本、炭笔绘就的虫豸图谱。
“这是妾身与太尉共同整理的《岭南瘴疠百验集》残卷,”她声音平稳,“太尉言,蒋国湿热远胜岭南,瘴气更烈,须得未病先防。此册录有七十二种常见瘴疠之症状、诱因、解法,更有五十七种本地草药图鉴,附采摘时节、炮制方法、配伍禁忌。太尉已命墨家弟子就地试种三十六味,三月后便可批量采收。”
她将木匣轻轻置于房小妹案头:“太尉另有一言:‘治国如种稻,不在速长,而在根深;不在华美,而在实沉。小妹不必急于求成,只需守住三件事——粮不断、人不死、心不散。其余诸事,徐徐图之。’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。
房小妹伸手,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纸页,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兄长沉静的目光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磐石落水,激起层层回响:
“那就从明天开始。”
“第一日,迎移民、发册子、分屯田;”
“第二日,搭草棚、开夜校、授农具;”
“第三日,测土色、定界碑、种首秧;”
“第五日,设义仓、建医棚、立乡约;”
“第七日,开垦卫营、授铜牌、颁垦田令;”
“第十日,湄南河两岸,第一片秧田,必须插下。”
她环视众人,眸光清亮如初升之月:“诸位爱卿,我们没有三年,没有五年,甚至没有一年时间去慢慢摸索。河北移民饿着肚子来了,他们身后还有三千、三万、三十万双眼睛在看着——看蒋国是活路,还是死路;是归宿,还是坟场。”
“所以,这‘第一个五年计划’的第一年,我们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让它活下来。”
“活下来,才有以后。”
话音落下,殿外忽有鸣笛长响,清越激越,直贯云霄——那是新港方向传来的号角,是“海天号”卸货完毕的讯号,是三百二十七个活生生的人,踏上了这片陌生土地的第一声呼吸。
李恽霍然起身,整衣肃冠,向着殿门方向,深深一揖。
薛元超、崔先意、刘审礼、娄师德随之而起,四人并排而立,齐齐向房小妹长揖及地。
没有颂词,没有贺表。
只有九个人,站在初生的蒋国正殿之上,面朝湄南河的方向,沉默如松,坚毅如铁。
窗外,风势渐劲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一声,又一声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那是稻种在泥土里裂开的声音。
那是新骨在旧皮下生长的声音。
那是蒋国,第一次,真正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