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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二牛浑身一震,噗通跪倒,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:“草民……草民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德能不在你身上。”房俊俯身,亲手搀他起来,声音低而沉,“而在你脚下这三十亩地,在你闺女将来读的《礼记》《女则》,在你替旁人教出的三百个会看节气、会算水位、会辨虫卵的庄稼汉身上。蒋国初立,缺的不是人,是能把人拢成一股绳的根。你们河北人经乱世而不折脊梁,忍饥寒而守信义,恰是这根最韧的那一段。”
他环顾众人,目光如炬:“我房俊今日在此立誓:凡自大唐渡海来此者,不分南北,不问贵贱,一人一地,一屋一灶,一儿一女皆得入学,一老一幼俱可入医馆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身死族散!”
林间鸦雀忽寂,唯余风过草尖簌簌如雨。两百余人静默良久,忽有一老者颤巍巍解下腰间旱烟袋,在鞋底磕净烟灰,郑重插进脚边湿润泥土之中,又取出火镰啪地点燃一小簇艾草,烟气袅袅升腾,直指青天。其余人见状,纷纷效仿。顷刻之间,田埂之上燃起数十簇青烟,灰白细缕交织升空,如无数细小的手臂,向着苍穹无声托举——那是农民最古老、最虔诚的盟誓,不焚金帛,不祭神祇,唯以烟火为契,敬天地,敬土地,敬自己掌中这双能翻山倒海的粗粝手掌。
正午时分,新米粥已盛满百只粗陶碗。百姓们围坐在田埂上,捧碗啜饮。米粥稠白,浮着细油星子,入口绵软回甘,喉头滑落之处,仿佛有暖流直抵丹田。陈二牛喝下半碗,忽觉腹中咕噜作响,不是饥饿,而是久旱逢甘霖后的舒展鸣唱。他放下碗,默默解下背负多日的旧包袱,一层层打开,最里层裹着三枚黑黢黢的核桃——那是离乡前妻子悄悄塞进他怀里,说给闺女补脑子的。他剥开一枚,果仁饱满雪白,递到邻座少年嘴边:“尝尝,老家的。”
少年咬了一口,眼睛倏地睁圆:“香!比米还香!”
“这是咱河北的土。”陈二牛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泥地上,“土里长出的果子,到了这儿,照样能香。”
这时,远处林间蹄声再起,一骑快马奔至近前,骑士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。房俊拆开匆匆扫过,眉峰微蹙,随即展颜:“好消息。华京港刚传来的急报——第二批移民船队已启程,载河北、山东流民三千二百人,另附太医署拨付的牛痘痘苗五百份、青蒿膏两千斤、驱瘴香囊一万只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笑意渐深,“皇后娘娘亲笔手书一道敕令:即日起,凡在蒋国垦荒满三年者,无论籍贯出身,皆可入籍为蒋国编户,子孙永为良民,可应科举,可授军职,可为吏员。”
话音落下,林野间先是寂静,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不是欢呼,是嚎叫,是压抑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狂啸。有人捶打胸口,有人仰天长啸,有人扑倒在田埂上,用脸颊摩挲那新生的、带着露水的青草。陈二牛没喊,只是默默解开衣襟,将那枚尚未吃完的核桃仁,郑重按进胸前衣袋最深处——那里,紧贴着他左胸下方,隔着粗布,是他自己心跳的位置。
暮色四合时,百姓们被领至新建房舍。土坯墙厚实,茅草顶密实,门楣上已钉好木牌,墨书“陈二牛宅”四字。他推开柴门,屋内陈设简朴:一张土炕,两床粗布被褥,一只陶缸盛满清水,窗台上搁着半块新磨的皂角。他没急着收拾,而是转身出门,沿着屋后小径走向林缘。那儿,太尉亲率兵卒辟出一方空地,竖着三根粗木桩,桩上各悬一盏琉璃灯罩的油灯,灯焰在晚风里摇曳不熄,映着木桩上朱砂写就的四个大字:**永业之田**。
陈二牛在灯下站了许久。晚风拂过他额前汗湿的乱发,带来远处稻田里初生稻穗的微涩清香。他忽然想起登船那日,闺女伏在他肩头,指着海天尽头问:“父亲,咱们是不是永远走不出黑天了?”当时他喉头哽咽,无法作答。此刻,他望着灯下那四字,望着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的村落轮廓,望着林隙间悄然升起的第一颗星子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
“不,丫头,天亮了。”
话音落处,身后房舍中,忽有一线烛火亮起。橘黄光晕透过窗纸,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,像一枚小小的、安稳的印章,盖在这片刚刚认领的土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