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门下省官廨的围廊人声鼎沸、吵杂不休,房俊不请自来、来者不善,门下省的官员即便未必对裴怀节这位长官有多么忠心耿耿,却也只能拦在面前。
毕竟这两日舆论纷纭,都在说房俊会不会直接打上门去,现在果...
陈二牛蹲在田埂上,双手捧起一抔黑褐色的泥土,指尖轻轻捻开,细润微凉,带着雨后草木与腐叶蒸腾出的微腥气息——那是土地活过来的味道。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尖舔了一点,咸中带甘,竟有几分稻穗将熟时的清甜。他忽然喉头一哽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。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见状,也蹲下来,拿袖口抹了把眼角,哑声道:“这土……比咱老家河间府的盐碱地松软三倍,比涿郡的沙壤肥厚五倍,比幽州的黄土油润十倍!”他话音未落,身后两百余人齐刷刷跪倒一片,不是对着官吏,不是对着兵卒,而是朝着那一片无垠起伏、草浪翻涌的旷野,深深叩首。额头触地之声闷沉如鼓,惊起林间一群白鹭,扑棱棱掠过水面,翅尖沾着朝阳碎金,飞向远处苍翠山峦。
此时,林间小径上传来一阵清越铃声,由远及近,是铜铃系在马颈之下,随着步履轻摇而响。众人抬头望去,但见十余骑自林影深处缓步而出。当先一人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绸披风,风拂衣角,露出内里绣着银线云纹的襕衫下摆;他未戴冠,只以一根乌木簪绾住发髻,眉目疏朗,眼底却有倦意,像是连日未曾合眼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医官模样的中年人,提着药箱,另有一名文吏手持册簿,数名亲兵按刀肃立。百姓们不知其人,却见他身形挺拔如松,步履沉稳似山,眉宇间没有一丝骄矜,反倒有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静气——不怒而威,不言而信。
“太尉来了!”一名水师兵卒低呼一声,忙整衣冠,单膝点地。其余兵卒纷纷效仿,甲胄相撞,铿然作响。百姓们愣怔片刻,忽有人认出那身青绸披风曾在船上悬挂于舱壁之上,是护航舰队统帅所穿之物,当即有人颤声高喊:“谢太尉!谢太尉建房舍、修码头、引我们至此啊!”话音未落,两百余人再度伏地,额头紧贴湿泥,这一次再无人起身。
房俊在距人群三丈处驻马,抬手虚扶:“诸位快请起。地上潮冷,莫伤了筋骨。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钟磬落石,在寂静林野间回荡。他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最先跪倒的老农,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新铸铁锄,锄刃雪亮,在晨光下泛着青冷光泽。他走到田边,挽起袖口至小臂,弯腰便刨开一丛及膝高的芒草,锄头入土不过三寸,便听见“噗”一声闷响,黑泥翻卷如浪,底下竟露出层层叠叠、密实如絮的腐殖质,其间还裹着几颗饱满的野稻籽,壳已半朽,却仍透着油亮青光。
“此地原非荒芜。”房俊直起身,将锄柄拄地,声音渐沉,“三年前,林邑国遣使献图,言湄南河中游支流一带‘沃野千里,瘴疠少而蛇虺稀’,我命水师绘图勘测,方知此地为古河道冲积平原,千年淤泥层厚达七尺,底下压着火山灰岩,透气保水,最宜双季稻。然土著散居山峒,畏水惧火,不敢垦深,唯拾遗穗于滩涂,故视良田为畏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却骤然发亮的脸:“你们不是第一批来的人。去岁冬,已有三百户岭南流民在此扎寨,春播试种早稻千亩,七月收成,亩产六石有余。今晨我刚收到报信——他们昨夜已连夜碾米,天未亮便挑着新米沿河送来,说要让河北的兄弟尝一口自家地里长出来的第一碗饭。”
话音未落,河湾方向果然传来欸乃橹声。一艘宽底平头木船破开薄雾驶近,船头堆满竹筐,筐中白米粒粒晶莹,尚带温润水汽。船上跳下七八个赤膊汉子,每人肩扛两大袋米,踏着跳板登岸,脚底踩得木板吱呀作响。为首那人满脸络腮胡,手臂粗如树干,裤腿卷至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,见了房俊便咧嘴一笑,瓮声瓮气道:“太尉爷,米到了!刚脱壳,还热乎着呢!俺们婆娘熬了三锅粥,说让河北老哥先垫垫肚子,再领着去地头认秧苗!”
百姓们一时静默,继而哄然。有人抢上前去摸那米袋子,指尖触到温热布面,又掀开盖布抓一把米粒搓揉,米香混着稻秆清气直冲鼻腔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一个少年忍不住扒开米袋,抓起一把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哇地哭出声来:“甜!真甜!比咱家祠堂供的蜜糖还甜啊!”他这一哭,顿时引得众人哽咽,几个妇人抱头痛哭,不是哭苦,是哭这久违的、踏实的、能嚼出甜味的饱足感。
房俊却未笑,只转身对那文吏道:“记下:陈二牛,河间景城人,携女一名,登岸时分房舍第三排东首第二间;田亩编号湄南西岸甲字三号,三十亩,东临李大夯,西接赵老栓,北界林间防火道,南靠主渠。今秋起,免租三年,粮种、铁器、耕牛均由官府贷借,三年后视收成酌减。另——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落在陈二牛身上,“其女既入宫中教养,陈二牛可兼授屯田教习副职,月俸米三斗、钱二百,专司新垦户育苗、插秧、防虫之法。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