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岁春播之前,我已令户曹颁行‘垦殖令’:凡汉民携家带口渡海垦殖者,首年免赋,赐铁锄一把、谷种十升、屋基一块;三年之后,所垦之地永为己业,子孙承袭,可租可售。另设‘峒汉合耕社’,一峒户配一汉户,共理一田,所得均分,官府代购农具、统售余粮。如此,则汉民得地力,峒民得技艺,彼此婚嫁渐多,言语相通,文字相习,不出十年,新晋国再无‘汉峒’之别,唯有一国之民。”
武媚娘默然良久,忽而一笑:“郎君此策,看似仁厚,实则狠绝。”
房俊挑眉:“哦?”
“狠在断根。”她声音清越,如刃出鞘,“旧俗以血缘为纲,以部族为界,彼此仇杀,世代不休。郎君却以土地为媒,以生计为纽,将血脉拆散,重编经纬——今日同耕一垄者,明日便是连襟兄弟;今日共饮一瓢者,来年或为翁婿翁媳。十年之后,谁还记得自己祖上出自哪片密林、哪座火山?只知自己生于斯、长于斯、葬于斯,姓李、姓王、姓赵,亦或姓阿木、姓萨兰,皆是新晋子民。此非刀兵之威,实乃釜底抽薪,化百川为一江,融万雪为春水。”
房俊朗声而笑,拍栏赞道:“媚娘一语中的!世人皆道我善战,殊不知我更擅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。战阵之上,杀人一千,自损八百;而此间耕耘,育民十万,益国百年。新晋国之根基,不在火油,不在琼脂,不在梯田稻浪——而在每一个孩子口中念出的第一句唐诗,在每一户灶台上飘起的第一缕炒菜油烟,在每一座新建学堂里,汉童与峒童共执一支毛笔,写下的同一个‘人’字。”
话音未落,忽闻楼下鼓乐齐鸣,唢呐嘹亮,锣钹铿锵。二人俯首下望,只见一队彩衣孩童手捧陶盆,盆中盛着新采的朱砂、雄黄、艾草,沿街洒净;随后数十名青壮抬着三尊神像缓缓而来——当中一尊戴冕旒、执玉圭,面容温润慈祥,乃“太宗文皇帝”;左首一尊披金甲、按长剑,怒目虬髯,是“卫国公李靖”;右首一尊素袍宽袖、手持卷轴,眉宇间书卷气凛然,赫然是“房相公”塑像!三尊神像皆泥胎彩绘,神态逼真,所过之处,百姓焚香伏拜,峒老甚至解下颈间祖传骨饰,投入香炉,口中喃喃祝祷,音调虽异,神情却虔诚至极。
武媚娘怔住:“这是……”
“海晏楼落成当日,我便允诺:凡新晋子民,无论汉峒,皆可奉大唐英杰为乡土守护神。”房俊目光沉静,“太宗陛下定鼎天下,恩泽四海;卫国公开拓南疆,奠定海防;而房某不过承其遗志,勉力为之。今将三圣并祀,非为私誉,实为昭示——新晋国之魂,系于大唐之根;新晋民之命,托于盛世之运。神像之下,所供非虚妄鬼神,乃是秩序、律法、教化、仁爱之具象。百姓拜之,即拜秩序;敬之,即敬法度;信之,即信未来。”
正说话间,一名蓝布短打青年快步奔上露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:“报!水师急递,来自华京港!”
房俊拆信速览,眉头微蹙,随即舒展,将信纸递给武媚娘。她展信细读,眸中先是讶然,继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。
信中所述,乃蒋国近况:世子李观满百日,李恽依唐礼行“洗儿会”,宴请群臣,特命尚食局以新晋国所产椰奶、香蕉粉蒸制“百福糕”,分赐百官;更令人惊异者,薛元超领衔上表,请准在华京城外设立“新晋书院”,专收蒋国贵胄子弟及峒人贤者,聘汉儒授经史,峒老授历法、渔汛、草药,学成者可入六部、掌屯田、督海贸——此议已获李恽御批,即日动工。
信末附一行小字,是房小妹亲笔:“兄长见字如晤:观儿今日能握拳抓物,笑若朝阳。妾晨起诵《千字文》于其侧,竟似有所应和。新晋书院之名,妾已拟就,曰‘观澜’——取‘观海澜而知其广,习万邦而明其道’之意。盼兄长他日归来,亲题匾额。”
武媚娘指尖轻轻摩挲那“观澜”二字,仿佛触到千里之外婴儿温软的小手。她抬眼望向房俊,海风撩起她帷帽轻纱,露出半张清丽面容,眼角微湿,笑意却如朝阳初升,清澈而坚定。
“郎君,”她轻声道,“新晋国已非孤岛。”
房俊凝视她片刻,忽而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,轻轻别至耳后。
“不错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磐石落地,“它已是大唐伸向南海的臂膀,是千帆万舸的锚地,是百代子孙的桑梓。”
海风浩荡,吹得海晏楼旌旗猎猎作响,旗下新铸铜钟悠悠震颤,余音袅袅,融进市井喧闹、梯田稻浪、港口潮声之中,汇成一股无声洪流,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而那远方,并非缥缈虚空,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——有稻穗低垂,有婴啼初响,有书声琅琅,有铁砧铿锵。
是人间烟火,是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