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皇后聪慧贤淑,后宫之事颇有手段,但毕竟生于世家、长处深宫,对于朝堂之运转、政治之斗争、天下之架构并不熟稔,听着房俊的构想只觉热血澎湃,倘若这些尽归于太子名义之下,将会获得何等声望?
然而马周却...
房俊刚踏出淑景殿宫门,便见长廊尽头一袭素色襕衫、腰悬青玉佩的少年迎面而来,步履从容,眉目清朗,身侧跟着个捧着书匣的小内侍。那少年抬眼望见房俊,眸中微光一闪,随即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,声音清越如泉:“学生李弘,拜见太尉。”
房俊脚步一顿,笑意浮上眼角,伸手虚扶:“太子殿下何必多礼?快请起。”
李弘直起身,未语先笑,眉宇间已有几分沉静气度,不似寻常十二岁少年那般稚气未脱,倒像一株初抽新枝却已知向阳而立的青松。他略一偏头,示意身后小内侍将书匣呈上:“前日读《管子·牧民》,见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一句,反复思之,总觉其理虽正,然于今之世,似有未尽处。恰闻太尉自海外归来,所见所历,皆非史册所载,故冒昧候于此处,欲求教一二。”
房俊心中微动。李弘自幼养于长孙皇后膝下,性敏而早慧,五岁能诵《孝经》,七岁通《左传》,十岁已可与弘文馆学士论《周礼》之制。李承乾登基之后,虽未立储,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,东宫虚位已久,李弘早已被内定为嗣君,只待加冠即行册立大典。然此子从不以储贰自矜,反常微服出入国子监、崇文馆,与诸生共听讲经,又屡遣人往华亭镇索阅“东大唐商号”所印《海图辑要》《南洋风物志》《扶桑律令考》等新刊,尤爱细究其中田亩垦殖、户籍编户、市舶课税诸条——这哪里是皇子在读闲书?分明是在悄悄摹画治国之纲。
房俊接过书匣,指尖拂过匣盖上刻着的一行小字:“弘愿习实务,不尚空言。”心头一热,竟有些酸涩。
他低头一笑,将书匣交还李弘手中,道:“殿下既问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之未尽处,臣斗胆试答:管子所言,是农耕时代之铁律;而今日之大唐,仓廪未必尽出于田畴,亦可出自船舱、出自作坊、出自万国商舶泊岸时卸下的香料、象牙、犀角、苏木、胡椒、丁香……一船胡椒抵得千石粟米之利,一匣龙脑胜过百亩茶园之收。礼节之兴,亦不必待仓廪盈溢而后始,但须市井有信、契约有据、官府守法、商旅无惧,纵使新垦之地尚无稻浪翻涌,百姓已知何为公义,何为失信,何为不可逾越之界。”
李弘双眸倏然亮起,呼吸微促,追问道:“太尉之意,是说‘礼’可先于‘实’而立?”
“非也。”房俊摇头,目光澄澈,“是‘实’之形态变了,‘礼’亦当随之重塑。譬如华亭镇码头,胡商与唐商交易,不凭族老作保,而凭‘商号’所发‘信用券’;不靠私斗定输赢,而诉于‘市舶司仲裁堂’;不以乡约束众,而依《海贸章程》判责。此非无礼,乃新礼也。旧礼生于阡陌之间,新礼生于舟楫之上;旧礼重血缘亲疏,新礼重契约轻重。若执古方以疗今疾,纵有良药,亦成鸩毒。”
李弘静默片刻,忽然抬手抚额,轻叹一声:“原来如此……我此前只以为‘富民’在劝课农桑,却未想到‘富’之一字,早可脱土而生,破壁而出。”
房俊颔首,忽而压低声音:“殿下可知,今年秋闱取士,除明经、进士二科之外,陛下已密旨增开‘实务策’一科?专考河工、市舶、屯田、铸币、律令、军械六事。凡应试者,须具三年以上地方佐吏或商号账房、船队掌舵、作坊匠首之履历,方准报名。”
李弘瞳孔骤缩,惊愕之余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:“此……此乃前所未有!”
“正是前所未有。”房俊含笑,“而命题之人,正是殿下您。”
李弘怔住,嘴唇微张,一时失语。
房俊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宫墙,投向远处终南山影:“陛下有意借秋闱为引,将实务之才拔擢于泥涂。然此举若无储君亲自审题、亲临覆核,则恐遭清流攻讦,谓其‘降格以求’‘亵渎斯文’。故昨夜御前密议,陛下命殿下主理‘实务策’考务,由鸿胪寺、户部、兵部各遣郎中为副,另调华亭镇‘商号学院’山长为顾问。殿下若肯应承,便是以储贰之尊,为新政开第一道门。”
李弘胸膛起伏,垂眸半晌,再抬首时,眼中再无半分少年意气,唯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:“太尉,学生愿担此任。但有一问——若考生所策,与世家旧例相悖,与关陇旧律相违,与宗室利益相冲,当如何判?”
房俊凝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但求利国、利民、利久远者,即为正策。其余种种,皆为浮云。”
李弘深深吸气,忽然整衣肃容,对着房俊郑重一拜:“学生受教。”
房俊坦然受之,随即搀起,低声道:“殿下且记,治国非绣花,不可只图纹样工整;亦非炼丹,不可妄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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