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与人之间是大不相同的,即便处于同一阵营,看上去利益一致,实则因为眼界、胸襟、品德等等差异,所呈现出来的动机往往南辕北辙。
当马周在太极殿上呈递开发辽东之方略,且房俊公然站出强力支持,这份方略其...
裴怀节独自坐在值房内,茶已凉透,杯沿上凝着一圈浅浅水痕,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,像一道未干的泪痕。他盯着那圈水痕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面,节奏越来越急,终于“啪”一声将茶杯推翻——茶水泼洒在《贞观政要》抄本上,墨迹晕染开来,如血如脓。
他霍然起身,抓起案头一方端砚狠狠砸向地面!
“哐啷!”
砚台碎成三片,墨汁四溅,黑得刺目,溅上他绯色官袍下摆,也溅上墙边一架青玉镇纸——那是陛下亲赐之物,刻着“持正守中”四字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喉结上下滚动,却终究没再发出半点声响。
门外书吏听见动静,战战兢兢叩门:“侍中……可需添茶?”
“滚!”
一声低吼,震得门环嗡鸣。书吏缩着脖子退开三步,不敢再近。
裴怀节喘息稍定,俯身拾起一片砚角,指腹摩挲断口粗粝边缘,忽而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极轻、极冷的一声嗤笑,像刀锋刮过冰面。
他竟被一个二十出头便封郡公、三十不到便掌太尉印的毛头小子逼到这步田地——不是朝堂之上折辩失势,不是诏令之下屈膝认罪,而是当着满衙属吏、黄门侍郎、乃至整个门下省的面,被逼得险些翻窗逃命!那扇窗至今敞着,风从外头卷进来,拂动他幞头垂带,也拂动案头尚未批完的奏疏。其中一份,正是河东道转运使呈递的密报:关中流民已在潼关以西聚拢三千余众,打着“拒迁河北、誓死不离桑梓”旗号,沿途焚毁官仓两座,驱逐县令一人,劫掠富户十余家……
裴怀节闭了闭眼。
他当然知道那些谣言是谁散出去的——不是他亲笔写,却是他默许门下省录事参军在坊间酒肆放话;不是他亲自煽动,却是他纵容崔知温门生在曲江池畔高唱俚曲,将“填河北”编成“送鬼赴北邙”,把房俊画像绘作青面獠牙、手执铁链的勾魂使者。他本以为火候已足,只待房俊一怒离京,新政根基动摇,陛下必重新倚重老成持重之人……却不料房俊非但未退,反携海防巡视之威而归,更径直闯入门下省,不打不骂,只问一句“利弊何在”,便将他所有托词碾得粉碎。
最狠的不是拳头,是让人连跪都跪得毫无尊严。
他缓缓坐回案后,取过一方素绢擦净指尖墨渍,动作极慢,仿佛在擦拭某段不可见的耻辱。然后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,悬腕良久,终落下一字:
“诺。”
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,却只此一字。
他唤来心腹主事,命其即刻拟旨:门下省即日起严查坊间流言,凡造谣者,不论身份,一律移送大理寺;另遣监察御史四人分赴雍州、同州、华州,安抚民心,宣讲迁徙实利,尤重申“每户授田五十亩、免赋三年、官助建屋”之策,并明发榜文,列清河北诸州荒田图册、水利勘测详表——皆是房俊此前所呈《河北垦殖十策》中早已核定之条目,只因他此前按而不发,如今却须亲手誊抄、盖印、飞骑传发。
主事捧旨而出,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
裴怀节枯坐良久,忽又唤人:“取我那方紫石砚来。”
片刻,一方紫石砚置于案头,砚池幽深,墨色如夜。他亲自研墨,手腕沉稳,墨香渐浓。待墨色浓淡适中,他提笔再书,却非公文,而是一封私信,封皮上只题“敬呈英公”。
信中未提今日之事一字,亦无半句求援之语,只说:“近阅《孙子兵法·九变篇》,有云‘智者之虑,必杂于利害’。昔日读之,但觉玄奥,今始悟其髓。天下事无纯利,亦无纯害,唯在权衡取舍之间。然取舍之决,不在庙堂之论,而在田野之实。前日与房二郎晤,彼虽言语无状,然所陈河北水利图谱、农具改良之法,确为经年踏勘所得,非纸上空谈。仆思之再三,已命人依其图样于蓝田试制曲辕犁三具,若秋收验之有效,当具表荐于天听……”
写至此处,笔尖一顿,墨滴坠下,在“荐于天听”四字旁洇开一小片乌云。他搁笔,吹干墨迹,将信仔细封好,命人即刻送往英国公府。
信送出后,他起身踱至窗前。此时日头已偏西,鼓楼金顶褪去灼目之辉,只余沉静厚重的赭红。远处太极殿广场上,几名内侍正拖着长扫帚清扫落叶,簌簌声隐约可闻。他望着那几道弯腰躬身的背影,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入宫觐见,也是这般秋日,也是这般扫地声,那时父亲指着玄武门方向,低声教他:“勋贵之命脉,不在宅邸之广狭,不在田产之多寡,而在宫城之内、天子之侧,是否尚有一席之地。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