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席位犹在,可席上之人,却已不知何时起,成了别人席前的配菜。
他闭目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波澜,只余一片枯井般的沉寂。
与此同时,承天门内,房俊并未直趋武德殿,而是拐入左延明门,穿过一重宫墙夹道,转入秘书省官廨后巷。此处僻静,梧桐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青砖地面覆着薄薄一层枯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两名灰衣小吏模样的人早已候在巷口,见他身影,立刻垂首肃立。
房俊脚步未停,只略颔首。其中一人快步上前,双手奉上一卷油纸包得严实的竹简,竹简之外还裹着一层厚棉布,以防潮气侵袭。
“太尉,这是昨夜刚从洛阳运抵的密档。”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据洛阳府尹密报,李敬业自半月前赴洛,日日出入白马寺,与一自称‘净尘’之僧往来甚密。此人俗家姓赵,曾为前隋国子监博士,精通天文历算,后因谏言炀帝罢修运河被贬,流落江南,近年方入佛门。另查得,白马寺后山新建一座‘藏经阁’,形制逾制,地基深达三丈,阁内无经无卷,唯存铜铸浑天仪一台,大小逾常制三倍,机括精密,暗合星图运转之律……”
房俊接过竹简,指尖拂过油纸表面细密纹路,脚步依旧不疾不徐:“浑天仪?倒像是要观星,又像是要测地。”
另一名小吏接口道:“更奇者,寺中僧人皆不得入阁,唯‘净尘’与李敬业可持铜钥开启。且每至朔望,二人必登阁顶层,燃香三炷,闭门逾两个时辰。洛阳府尹曾遣人乔装寺中火工,于阁下枯井中伏听,只闻机括转动之声如雷,间或有铜钟长鸣,余音绕梁不绝……”
房俊脚步微顿,梧桐叶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。他未置可否,只将竹简塞入袖中,继续前行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告诉洛阳那边,盯紧白马寺,尤其留意那口枯井——既能在井中伏听,自然也能在井底埋物。让工部匠作司老张带人过去,不必惊动地方,只说检修宫城地下引水渠,顺道查一查洛阳旧城的地下水脉图。”
小吏应喏,悄然退入巷子深处。
房俊走出巷口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秘书省官廨正门巍然矗立,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木色,显出几分沧桑。他整了整衣冠,抬步欲入,却见门前石阶上,一只灰雀正低头啄食,羽翼蓬松,全然不惧人。他驻足凝视片刻,忽而抬脚,靴尖轻轻一拨,将阶角一块松动青砖踢得微微移位。
灰雀受惊,振翅飞起,掠过秘书省匾额上“秘”字最后一笔,直冲云霄。
房俊唇角微扬,迈步登阶。
秘书省值房内,中书侍郎岑文本正伏案校勘《五经正义》新订稿,听见通报声抬头,见是房俊,忙搁笔起身,含笑拱手:“太尉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啊。”
房俊还礼,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书稿,笑道:“岑公还在为圣贤立言?某却只愿为百姓立命。前日海归,见胶州湾新设渔港,渔民以改良网具捕获之鱼,较以往多三倍,而鱼价反降半成。某已命工部照图仿制,不日将颁行各州。岑公若得闲,不妨去胶州走走,看看那新渔港灯火通明、万船归泊之景——比这案头墨香,倒更似人间烟火气。”
岑文本闻言莞尔:“太尉此言,倒让我想起一句古训: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’您这‘为百姓立命’,怕是要把‘开太平’的活儿,也一并揽了。”
房俊哈哈一笑,却不接话,只道:“岑公可知,昨日岭南送来一箱荔枝,颗颗如丹,晶莹剔透,皆是冰镇封存,快马加鞭七日而至。陛下尝后龙颜大悦,特命分赐朝中重臣。某那份,已转赠给曲江池畔几位织锦老匠——他们去年改良的‘双面异色锦’,如今已销至波斯,为国赚得白银十万两。岑公若喜荔枝,某明日再使人送一筐来。”
岑文本笑容微敛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:“太尉如此体恤匠人,倒是令人钦佩。只是……这荔枝运费几何?一路冰镇,损耗几许?快马七日,折损健马多少?这些账,怕是比《五经正义》更难校勘吧?”
房俊笑意不减,目光坦荡迎上:“岑公此问,问得好。某已命户部专立一册《荔枝驿程志》,凡此类贡物,自采摘、封装、运输、损耗、成本、收益,皆须逐项登载,每月呈报陛下。若一筐荔枝耗银百两,却换得番邦商队十年驻留长安,为市舶司增收百万贯,那便是利;若耗银百两,只换得陛下一时欢愉,那便是弊。利弊不在物本身,而在人心如何用之。”
岑文本沉默片刻,忽而叹道:“太尉胸中自有沟壑,某……甘拜下风。”
房俊摆摆手,不再多言,只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,轻轻放在岑文本案头:“岑公乃当世大儒,博古通今。烦请帮某参详参详——这卷《洛阳水脉考》残本,是前隋旧档,字迹漫漶,多有讹误。某欲以此为据,重勘河南府地下水道,以防涝旱。若岑公得暇,还望指点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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