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文本翻开竹简,目光触及第一行字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分明是前隋工部水曹主事手书,而此人,正是当年主持修建洛阳皇城地下引水渠的总匠师,亦是……李勣少年时在并州军中结识的生死之交。
房俊已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秘书省廊柱阴影里,只余下清越一声:“岑公,水脉无形,人心亦无形。然水脉可勘,人心……亦可勘。”
廊外秋阳正好,梧桐叶影婆娑,岑文本握着竹简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慢慢合上竹简,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太极宫宫阙层叠,金瓦在日光下流淌着冷硬光泽,仿佛一柄柄出鞘的剑,森然指向苍穹。而就在那最高处的玄武门楼上,一面杏黄旗帜正猎猎招展,旗面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鹏。
那是房俊新立的“神机营”旗号。
无人知晓,金鹏双翼之下,究竟藏了多少雷霆。
房俊步出秘书省,未再往武德殿去,而是沿着宫墙缓行。秋风拂面,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。他忽然停下,仰头望着高耸的宫墙,墙头野草枯黄,在风中摇曳如泣。他伸手,指尖抚过粗糙的夯土墙面,触感粗砺,仿佛触摸着这座帝国心脏跳动时迸出的血痂。
就在此时,一阵悠扬钟声自远处传来,是太极殿东侧钟楼所发,洪钟大吕,余韵绵长。钟声未歇,一队内侍抬着一架软轿,自嘉德门方向而来,轿帘低垂,只隐约可见一角玄色蟒袍。
房俊侧身让路,目光却未离开那顶软轿。
轿子经过他身边时,帘子被风掀起一角。
里面端坐之人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正是太子李治。
李治目光与房俊短暂相接,未露惊诧,亦无愠怒,只微微颔首,便如寻常臣子相见。然而就在那帘子即将垂落的刹那,他左手拇指,极其轻微地,在膝上掐了一道月牙形的印痕。
房俊眸光微闪,随即垂眸,拱手为礼。
软轿远去,钟声亦歇。
他伫立原地,久久未动。
风过宫墙,卷起几片枯叶,在他脚边打着旋儿。他弯腰,拾起一片叶子,叶脉清晰,纵横交错,如同一张无声展开的舆图。
地图上,关中、河北、洛阳、胶州……无数经纬正在悄然重绘。
而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鼓楼之下,不在太极殿前,不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宫墙之内。
它在每一寸被重新丈量的土地上,在每一双被重新点亮的眼睛里,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指尖掐痕中,在每一卷油纸包裹的竹简深处。
也在这一片枯叶的脉络之间。
房俊将叶子攥紧,掌心微热。
他知道,风暴并未过去。
它只是,刚刚开始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