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后小心。”苏嬷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平静无波,“老奴守了您四十二年,也替昭和公主,守了这孩子十五年。”
徐太后浑身发抖,抬头望向苏嬷嬷——这位自先帝登基起便侍奉左右的老宫人,鬓角竟无一丝霜色,眼角皱纹也淡得几乎不见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苏嬷嬷轻轻抚过她鬓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整理少女的发髻:“昭和公主临终前,将宁姑娘托付给老奴。老奴答应过她——不认主,不认亲,只认血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青鸾,帕中裹着一枚青玉镯,玉质温润,内里却隐隐流动着血丝般的赤色脉络。
“这是昭和公主的陪嫁,也是宁姑娘的命契。”苏嬷嬷将玉镯放入徐太后掌心,“镯成双,一在宁姑娘腕上,一在太后手中。若宁姑娘有性命之危,镯裂则血涌,血尽则命绝。可若太后今日不点头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,“这镯子,会先碎在您手里。”
徐太后低头看着掌中玉镯,那赤色脉络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一颗活生生的心脏,在她掌心复苏。
殿外,风雪骤歇。
一缕金光刺破云层,落在玄色斗篷之上,像一道无声的加冕。
虞知宁踏出慈宁宫时,雪已停。宫墙覆雪,琉璃瓦上积着厚厚一层银,远处鼓楼传来申时三刻的钟声,悠长而肃穆。
云清快步上前,将一件厚实的玄狐毛领斗篷披在她肩上:“王妃,靖郡王府刚递了帖子,说郡王妃身子不适,邀您明日过府赏梅。”
虞知宁系斗篷带子的手指未停,只淡淡道:“告诉她,本王妃不赏梅。只赏——人骨。”
云清垂眸应是,却见虞知宁抬脚踏入雪中,足下积雪发出细微碎裂声。她走得极慢,靴底碾过冻雪,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印痕,蜿蜒向前,直通宫门。
宫门外,玄王车驾早已候着。车帘掀起,玄王萧景珩斜倚在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,见她上来,随手抛了抛:“听说你今日吓哭了太后?”
虞知宁拂去肩头落雪,在他对面坐下,接过侍女递来的暖手炉:“不是我吓的。是先帝的字,太重。”
萧景珩低笑,将虎符收入袖中:“那三十七具尸骨,我已命刑部连夜验了。尸骨齿龄、伤口角度、腰牌编号,全部吻合密档司三年前上报的‘意外殉职’名单。”
“郡王呢?”她问。
“正在含元殿跪着。”萧景珩眸色微沉,“刚接到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北冥研制的‘千机解’已运抵军营,三日内,可解三百将士蚀骨散之毒。而郡王半月前截下的那批‘药材’,今晨在户部库房清点时,发现全数化为齑粉,只剩三十车灰烬。”
虞知宁指尖一顿,暖炉中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就明日辰时,含元殿见。”
车轮滚滚碾过积雪,驶向玄王府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昏黄。而在无人注意的慈宁宫偏殿,徐太后枯坐于灯下,面前摊开三十七份销籍文书。烛火摇曳,映得她脸上泪痕纵横,却不再悲戚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。
她提起朱笔,在每份文书末尾,郑重落下御批:
【查!彻查!凡涉案者,株连九族,寸草不留!】
墨迹未干,烛火猛地一跳,将“株连”二字映得猩红如血。
同一时刻,靖郡王府。
郡王妃崔氏正对镜描眉,镜中女子凤冠霞帔,眉心一点朱砂痣艳若滴血。她放下螺子黛,轻抚小腹,唇角微扬:“宁妹妹,你可知你生父是谁?”
窗外,一只青羽信鸽掠过屋脊,翅尖沾着未融的雪粒,悄然飞向玄王府方向。
雪落无声,却已压断无数枯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