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昨夜王管家来之前,福子曾短暂清醒过一次,喃喃说了句什么,王管家俯身听了听,随即挥手让所有人退下,独自在床边坐了足足一盏茶时间。
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。
更没人知道,他有没有往福子嘴里塞过什么。
太医喉结滚动,缓缓收回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王管家为何突然叫停审讯。
不是怕福子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而是怕……他说出太多,反而漏了更多。
怕这具正在诡异愈合的身体,成为一把钥匙,捅开某扇本该永远封死的门。
他端起药碗,走到床边,轻轻托起福子后颈,将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去。
药汤入喉,福子睫毛颤了颤,忽然睁开眼。
目光清亮,毫无病态。
太医手一僵,药勺停在半空。
福子看着他,嘴唇无声开合,吐出三个字:
“替……我……问。”
太医没听清,俯身凑近:“什么?”
福子却已闭上眼,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而微弱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,只是错觉。
可太医知道,不是错觉。
那双眼睛里,有火种未熄。
他慢慢放下药碗,转身走向门口。
推门前,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眼床上那人。
福子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,像一尊尚未开光的泥胎。
可太医忽然想起,三年前林川还在王府时,曾亲手教过福子识字。
不是《千字文》,也不是《论语》。
是《墨经》里一段讲“力,形之所以奋也”的残章。
当时福子挠着头问:“少爷,这字儿怎么写得歪歪扭扭,像蚯蚓打架?”
林川笑着用炭条在青砖上划了一道:“你看,力字拆开,是‘厶’加‘丿’,厶是藏,丿是出。藏而后出,才是真力。”
那时福子似懂非懂,只记住了一件事:
真正的力气,从来不在明处。
太医拉开门,寒风灌入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明白,福子没疯。
他只是把该说的,都藏进了不该说的地方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那扇门的门槛上。
进,是万劫不复。
退,是尸骨无存。
他迈出一步,踏进风里。
身后,西角院那扇薄薄的门,在风中轻轻晃动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又像一道,尚未落下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