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答,只将染血的刀尖指向东方——那里,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抹青灰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,“咱们不再是镇北军的骑兵。咱们是……逃难的百姓。”
赵玥儿听见了这句话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随即挺直脊背,伸手解开自己颈后系带,取下那枚嵌着蓝宝石的云纹银簪——那是赵承业五十寿辰时亲手所赐,象征郡主身份的信物。她没犹豫,反手将簪子狠狠插入脚边冻土,直至没入银头。
小皇帝这时醒了,迷迷糊糊睁眼,看见她动作,小手伸过去,想拔那簪子。
赵玥儿低头,握住孩子手腕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别碰。脏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一声鹰唳。
不是寻常山鹰,是猎隼的锐鸣,穿透晨雾,直刺耳鼓。
陈默猛地抬头。
一只青灰色猎隼正掠过松林上空,双翅展开足有三尺,尾羽如刀,俯冲之势凌厉无匹。它没停,径直向东飞去,翅膀扇动带起的风,竟让林间枯叶簌簌而落。
猴子脸色变了:“黑水部的斥候鹰!”
陈默却摇头:“不是他们的鹰。”
他盯着那鹰消失的方向,一字一句道:“是铁林谷的‘青喙’。”
众人齐齐一震。
铁林谷的鹰,从来只听一人号令——
那位刚在德州城头升起北伐军旗的侯爷。
陈默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像冰裂春水,底下涌着滚烫岩浆。
“原来……他早知道了。”
知道赵承业要杀郡主灭口,知道小皇帝根本不在宫中,知道这支队伍会走哪条路,甚至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停下,遇见一个会写“酒”字的孩子。
所以才派鹰来。
不是报信,是……接应。
赵玥儿一直没说话,直到此刻,才缓缓抬起手,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别至耳后。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,嘴唇微启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爷爷……你算错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你忘了李伯只会煮酒,不会熬药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卸了铁甲、披着破袄、满面风霜的汉子,最后落在陈默染血的手臂上。
“你忘了,铁林谷的兵,从来不是你的兵。”
话音落,天光骤破云层,泼洒而下,将整片松林染成金红。河水哗哗流淌,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的誓约。
陈默没说话,只抬手抹去臂上血迹,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。”他道,“去林川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,再无甲胄铿锵,只有布衣摩擦的窸窣与马蹄踏碎晨霜的脆响。四十多人,像一道沉默的暗流,汇入初升朝阳之下广袤无垠的北地大地。
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,黑水部营地早已人去帐空。耶律提策马立于高岗,遥望东方,手中捏着一块新截的羊皮,上面墨迹未干——
一行小字,力透皮背:
【酒已烫,人未归。】
他身旁副将低声问:“万夫长,咱们……还跟吗?”
耶律提将羊皮揉作一团,随手掷入风中。
纸团翻飞,被晨光镀上金边,终化作一点微尘,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他勒转马头,声音平静如古井:“不必了。”
“棋,已经落定。”
“咱们……该去德州喝一杯真正的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