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站定,垂手而立,腰杆挺得笔直,却不像将士那样绷着劲儿,倒像一根被风压弯后又慢慢挺直的老竹。
“坐。”赵承业指了指对面的圈椅。
赵景渊没坐。
“父王让我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二弟的事?”
“不全是。”
赵承业抬眼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一寸寸扫过去。不是审视,不是责备,更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原处。
赵景渊迎着那目光,没躲。
“你今夜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赵承业道。
“儿子知道父王会听见。”
“你说‘父王守的是赵家的江山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真这么想?”
赵景渊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头:“儿子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父王不反,不是不敢,是不愿。”
赵承业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——”赵景渊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儿子信,父王让二弟演这场戏,不是为试他会不会反,而是试他会不会信。”
赵承业没说话。
屋里只剩下灯芯爆裂的噼啪声。
赵景渊却继续说了下去:“二弟不信父王,也不信这世道。他以为天下人皆欲争位,便认定父王亦然。他偷听、密查、设局,甚至不惜拿千余将士的性命作赌注,只为印证自己心中所想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父亲:“可父王若真图那龙椅,何须等二十年?何须容他活到今日?”
赵承业终于动了动身子,往后靠进圈椅深处,手指缓慢地敲着扶手。
“所以你由着他闹。”
“儿子由着他闹,是因为——”赵景渊声音沉下来,“他必须亲眼看见,这世上真有人不争,也有人不必争。”
赵承业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正笑了。眼角的纹路舒展开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“你比你娘聪明。”他说。
赵景渊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赵承业却没再说下去,只伸手,从案角拿起一封未拆的密报,推到桌沿。
“冀州那边,林川没回德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往西去了。”
“西?”赵景渊眉峰微蹙,“往云州方向?”
“不止。”赵承业摇头,“他调了三营斥候,扮作商队,混进了北狄人的马市。昨日有消息,他在云州西六十里的黑石滩,见了一个人。”
赵景渊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姓耶律的。”赵承业吐出三个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北狄左贤王的庶子,耶律诃达。”
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冻住。
耶律诃达——这个名字在北疆将领耳中,不亚于当年的“阿史那”三字。此人十五岁率骑袭破辽东八堡,十八岁斩大周镇守使于马下,二十二岁独领五万铁骑,逼得朝廷割让朔北三镇。三年前,他因与太子争储失利,被贬至云州边境牧马,名义上闲置,实则握着北狄最精锐的“狼瞳骑”。
赵景渊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他见耶律诃达,所为何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承业淡淡道,“但我知道,耶律诃达离开黑石滩时,身上少了一枚腰牌,而林川回营时,马鞍底下多了一卷羊皮地图。”
赵景渊没说话,只盯着那封密报。
赵承业却忽然话锋一转:“你小时候,跟你娘学过画。”
赵景渊怔住。
“她教你临摹《北狄山川志》里的地形图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记得云州以西,黑石滩往北三十里,是什么地方?”
赵景渊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声音很轻:“鹰愁涧。”
“对。”赵承业点头,“鹰愁涧两侧断崖如刃,中间仅容三骑并行。北狄人三十年前在那里伏击过我朝运粮队,三百辆粮车,一把火烧得干净。此后三十年,没人敢走那里。”
赵景渊抬起头:“可林川……”
“他走了。”赵承业打断他,“昨日午时入涧,戌时出涧。沿途哨卡全被拔除,但没杀一人,只卸了弓弦,割了马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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