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。”
布帘轻掀,一只素净的手探出,腕上戴着一串磨得油亮的檀木珠。帘子被一双稳定的手完全掀开,露出车内端坐的身影。并非华服盛装,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深衣,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比甲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斜插一支银簪,簪头是一枚小小的、憨态可掬的稻穗。她面容清癯,眉目间沉淀着岁月与操劳的痕迹,眼神却异常清亮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映着天光云影。
“房夫人?”有人失声低呼。
“正是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轻易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房氏淑贞,夫家姓裴。承蒙王后娘娘与武掌柜厚爱,委以农事总管之职。”
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面孔,最后落在陈二牛身上,那眼神并无俯视,亦无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块待垦的生地。“我不会给你们地契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蒋国律法,新垦之地,头三年所产,七成归官府,用于修路、建仓、置办农具;余下三成,按劳计酬,折算成米、盐、布、铁器,每月发放。第四年起,赋税减为三成,另设‘良田奖’,凡亩产超三百石者,额外赏铜钱百文,并记功于册,其子嗣入官学,免束脩。”
人群先是愕然,继而嗡嗡议论开来,夹杂着压抑的失望与不解。七成?比老家最黑心的庄主还要狠!
房淑贞却仿佛早料到此景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“嫌多?”她问,声音依旧平稳,“那你们告诉我,若无官府提前运来三千石稻种、五百把新锻铁锄、二百架水车木模、三十车石灰粉、十车桐油……你们拿什么种?拿手抠?还是用石头砸?若无官府派来李老把式这样熬干心血的老农,你们知道如何辨识‘瘟禾’?如何防备‘螟虫’?如何在七月暴雨后抢排积水,保住秧苗不死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,声音陡然转厉:“赋税,是买命钱!买你们一家老小,不再因一场病、一场雨、一次蝗灾,就卖儿鬻女、易子而食的钱!买你们的孩子,将来不必再做睁眼瞎,不必再跪在世家门阀门前,只为讨一口残羹冷炙的钱!”
死寂。
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。陈二牛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痛难言,又酸胀难忍。他想起妻子被牵走时,回头望他最后一眼,那眼里没有怨恨,只有托付,托付他活下去,托付他护住女儿。可他护住了吗?儿子杜腹大如鼓,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……而眼前这位房夫人,她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开他麻木的心口,露出底下早已溃烂、却从未被正视过的脓血。
“我……”陈二牛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我信!”
他这一声,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。紧接着,邻船那个叫栓柱的少年也跳了出来,脸涨得通红:“我也信!李老把式在魏郡,教人种地,从来不要钱!他要的是收成!是活人!”
“信!”一个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农,用仅存的手掌狠狠拍着大腿,“饿死鬼,也得做个明白鬼!”
“信!”
“信!”
声音起初零散,继而汇聚,最终如潮水般汹涌澎湃,震得林间鸟雀扑棱棱惊飞而起。房淑贞静静听着,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、却真实的暖意。她微微颔首,示意身后侍从。
侍从抬出一只朱漆木箱,箱盖掀开,里面并非金银,而是厚厚一摞蓝皮册子,封面上墨书《蒋国新垦田亩耕作规程》。另一名侍从则捧出数十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密封,揭开一角,一股浓烈、刺鼻、却蕴含着惊人生命气息的腐熟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‘绿肥’草籽,”房淑贞指着陶罐,“紫云英、苕子、草木樨,今秋撒在休耕地里,明年翻耕入土,便是最好的底肥。这是‘杀虫’药方,用苦楝皮、鱼藤根、烟叶熬煮,兑水喷洒,不伤人畜,专治蚜虫、螟虫。这是‘驱鼠’法,田埂种薄荷、薰衣草,老鼠避之唯恐不及……”
她一项项细述,语速不快,却字字千钧,将那些曾被河北大地遗忘、又被世家门阀视为“贱术”而弃之如敝履的古老农谚、精妙经验,化作一条条清晰、可执行、可验证的规矩,刻进这群刚刚踏上新土地的灵魂深处。
日头渐高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陈二牛站在人群最前,仰头望着房淑贞,看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几缕碎发,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灼灼光芒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施舍,不是恩典。这是契约。用三年的汗水与血肉,换取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、能养活人的土地;用一代人的低头耕耘,为下一代人挣来抬头做人的资格。
他慢慢弯下腰,这一次,不是跪,而是深深地、庄重地,向着脚下这片温热的、散发着蓬勃生机的黑色土地,鞠了一躬。
身后,两百余道身影,沉默地、整齐地,随之俯首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